“多谢沈小姐救命之恩。”
她看着沈清音,轻声补道:“先前宫中,您曾问我名姓,彼时我自知生死难料,便未曾如实相告。”
“如今我安稳回到了殿下身边,终于可以告知小姐您,我名芜花。”
“芜花,真是个好名字。”沈清音松开她,又亲手为她倒了一杯热茶。
“来,喝杯茶暖暖身子罢。”
芜花接过茶盏,浅浅一笑,喝了一口便放下了,又从袖袋取出几包药,递至沈清音面前。
“这是世子爷特意为您调配的安胎药,不知您此处是否方便熬煮,若是不便——”
“方便的,多谢你。”
沈清音连忙接过药包,心底暖意融融。
旃檀的车架昨夜才到猎场,今日便想着来给她送东西。
于是她又道:“也替我多谢……他。”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凌衡。
芜花笑了笑,转头又瞥见一旁的火盆,主动上前将其端起。
“沈小姐,我去帮您取些炭火来取暖罢。”
这处营帐也太冷了,她从外面进来这样久,手都是冰的。
“好……辛苦你了。”
沈清音视线落在火盆里那本画册上,嘴角抽了抽。
她生怕遗留后患,叮嘱道:“……顺带帮我把这本书一并烧了罢。”
她没想太多,只当芜花同为女子,不会对避火图感兴趣。
更何况裴誉作画时隐去了五官,即便芜花好奇翻看,也绝不可能认出画中之人是她与裴誉。
芜花点头应下,端着火盆与画册走出营帐。
行至无人僻静处,身为细作的修养,她将火盆检查了一遍,又取出册页打开。
入目瞬间,她心头微讶。
没想到沈小姐一个孕妇,竟也会看避火图。
只是这本避火图画工精妙绝伦,远非市面售卖的粗劣俗艳之物可比。
每一幅都细致入微,将男女之间的水乳交融都画了出来,甚至能看得出这画中男子好似没断奶。
芜花身为常年潜伏的细作,早已见惯各类秘事,此刻便是看到了这样艳丽的图画,也能做到心如止水。
但此事,她还是得禀告给殿下。
她想,殿下看到这本画册应该很高兴罢。
高兴沈小姐和离后,为了同殿下成婚,又开始研究起这等闺房之事。
于是芜花不敢耽搁,立马前往凌衡的主帐报喜。
……
凌衡正独自一人立于沙盘之前,凝神思索着猎场的布防与后续计划,神情专注且认真。
“殿下。”
芜花轻步上前,屈膝跪地,双手高高托起手中册页,沉声回禀。
“您先前吩咐,但凡沈小姐帐中出入之物,皆需先行呈送您过目查验,此乃奴婢方才从沈小姐营帐之中拾得的避火图。”
避火图?
凌衡闻言敛了思索,顺手放下手中的量具,接过那本册页,摆摆手示意芜花退下。
帐中只剩他一人,可他还是不敢看。
毕竟他也是个男人,还是个血气方刚的武将,他也会有欲」望,还比寻常男子更甚。
这么多年,他全靠对她的信念在苦苦支撑,黄花大闺男属实不好当,也不知看了这避火图需不需要去泡冰水浴。
但这又是从她那儿翻出来的东西,想来应当是她为他这个雏儿特意准备的。
反正早晚都会看,凌衡深吸一口气,自以为做足了心理准备,这才翻开——
册页开篇,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的“正”字。
单单一个不连贯的字,并看不出字迹出自谁人之手。
凌衡只当是她写的,一时兴起,他逐一点数。
不多不少,恰好一千零三回。
凌衡挑了挑眉。
阿音早早备好避火图,应当就是给他看的啊。
但这些计数笔画,又是在记录何事?
是她想他的次数么?
满心疑惑之下,他指尖翻飞,快速往后翻阅。
很显然,他的心理准备,准备少了——
当后半页那一幅幅私密的画作映入眼帘时,凌衡原先温和的表情顷刻凝在了脸上,然后,寸寸碎裂。
他晓得他的阿音是什么模样,也同裴誉近身搏斗过一回。
是以此刻,凌衡瞬间便辨别出这纸上在颠鸾倒凤的一男一女是何人。
即便早已知晓裴誉这厮不会少碰阿音,但没见过和亲眼所见是截然不同的!
试问天下还有谁人能画出这般细致入微的画?
裴誉这是强迫他钻到他们夫妻俩床底下啊!
熊熊怒火与嫉妒交织缠绕,恨意几乎要将他凌衡的理智焚烧殆尽。
原来开篇那一千零三笔“正”字,每一笔、每一划,皆是裴誉与她亲密的次数!
三年!
一千多回啊!
这不是除了她来月事几乎没有闲过吗!
再减去她怀棠棠的前三月,岂非有时候一晚上得来好几回?!
凌衡面上浮现出一抹极冷极瘆人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剩无边寒凉。
裴誉!
他咬牙,心头妒火滔天!
这人娶走他在心尖上珍藏数年视若珍宝的阿音,又对外说不爱阿音不宠她!
背地里那根东西却是一夜都不曾闲过!
是当真不怕铁杵磨成针啊!
帐外,尚未走远的芜花,忽的听见主帐之内传来一连串噼里啪啦,物什落地的声响。
怎么回事?
她跟了殿下整整三年,从未见过殿下发这么大的火啊!
然后,他就见到凌衡提了大刀,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
直至用完晚膳,裴誉还是没有回来。
帐内,裴栩棠早已偎在软榻上睡熟。
临睡之前,小姑娘还惦记着自己的小矮马,反复让沈清音提醒裴誉,说是晚上冷,娘亲千万记得提醒爹爹,莫让小马留在外头挨冻。
沈清音愈发觉得女儿性子像她了。
她也晓得若是不答应,棠棠只怕一晚上都睡不着,于是只能应下。
待到裴栩棠睡着,沈清音唤来竹苓与青嬷嬷,让二人过来照看棠姐儿。
她自己则提着一盏风灯,独自移步前往后方的马棚,打算将小矮马牵回棚内。
夜色幽暗,四下寂静无人,仅有几个帐中隐约透露出来的暖光。
沈清音转过一个拐角时,隐约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大着胆子往前一探,忽的瞥见营帐的阴影处,蜷缩着一道单薄的人影。
沈清音被一幕吓了一大跳,当即攥紧了灯柄。
却又看清那似乎是个女人,正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也不知待了多久。
恐惧终究压不过恻隐,她定了定神,提着灯缓步上前。
“姑娘?”
微光穿透黑暗,隐隐落在那人身上。
那果真是一名女子,且其眉眼深邃,长相气韵皆与中原女子秀气的不同。
北朔人?
那北朔女子见灯光亮起,吓得立刻连滚带爬的往后退。
却又在慌乱中看清沈清音同样是个女人,她像是看见了唯一的生机,又手脚并用地扑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攥住沈清音的鞋履,重重跪在冻土之上不停朝沈清音磕头,口中语速极快,叽里咕噜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沈清音年少时曾在北境住过一段时期,勉强能听出她似乎是在说北朔话,又似乎是在哀求自己。
她似乎在求自己救救她,说她丈夫被中原人杀了,他们用她儿子的性命要挟,将她强行掳掠至此,她们凌辱她,她却不想死想活下去,想回到故土,再见一眼她的儿子,但她的护身牌丢了云云。
沈清音听得心脏咚咚直跳。
此时夜风刺骨,这名北朔女子身上竟只穿着一件破败的纱衣,满身伤痕。
这一刻,什么大齐与北朔之间的国仇家恨,似乎都不能再顾及了。
沈清音只知道现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被掳来此处、供人泄欲的可怜女人。
同为女子,见她这般凄惨,沈清音再无半分犹豫,立刻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披在女子光秃秃的肩头。
她放缓语调,用中原话道:“别怕,跟我来。”
那女子没听懂,但也意识到了沈清音是帮她的人,于是紧紧跟在她身后。
沈清音提着灯,一路小心翼翼带着这名北朔女子快步走到马棚。
棚中的马匹站成一排,最显眼的便是裴誉那匹通体乌黑、价值万金的名马,其品相即便在一众高头大马中,也最为瞩目。
沈清音下意识想将裴誉那匹跑得最快的马儿给这个北朔女人,但她又很快想到——
裴誉的名马乃是从裴家带出来的,身上有世家专属的标记,辨识度极高。
一旦私自让人骑走,极易被追查溯源。
且名马久经训练,也认主,不出明日便会被裴誉察觉端倪,风险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