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将来你就只是个无名无姓的裴家妇,连个正经名分都留不下。”
沈清音垂着眼,指尖捻着书页,平静道:“就算生了儿子,族谱上也不会有我的名,顶多写上‘沈氏’二字,你说的韦氏与张氏,她们嫁进裴家这样久,也生了儿子,我却是迄今仍不知她们叫什么,她们也只知我姓沈,谁会记得我的名。”
她看的很清,“儿子亦是如此,将来他只会是裴家的儿郎,根本记不得他的母亲是谁,更不会体会他母亲十月分娩的苦难,生不生儿子,族谱上有没有我姓氏,又有什么要紧。”
她有棠姐儿就够了。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陈氏心头,她气得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瞪着沈清音,只觉得女儿油盐不进,横竖都听不进劝,只能又气鼓鼓地把视线扫过她,从头打量到脚,越看越不顺眼。
陈氏先是说沈清音头发梳的不利落,又指责她收账还穿小头履是没脑子,直至落在她腰间的玉佩上,陈氏的语气又沉了几分。
“还有,你怎的还戴着这枚玉佩?每月见面我都提醒你不要再佩戴此物了,若是叫你夫君发觉——”
“母亲。”沈清音放下书,侧过头,目光直直看向她。
“你若是再这般喋喋不休,我看我们母女下月也不必再见了。”
陈氏被她骤然冷硬的语气噎得一滞,嘴唇翕动两下,终究是不敢再絮叨半句,悻悻地闭了嘴。
她的女儿音娘,出嫁前张扬肆意,又对她这做娘的百般体贴,她不顺心的事都能同音娘倒吐,音娘也会为她出头。
怎的如今嫁了人,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母女二人静坐片刻,沈清音又嘱咐陈氏多加留意箐娘的婚事,若有哪家郎君主动求娶,叫陈氏一定要传信于她。
见陈氏一口应下,沈清音才收好书本,叠整齐账目册页,带着青嬷嬷与竹苓先行离去。
主仆三人领着家丁依次去往城东、城北、城南,逐一核对好各个商铺的月度账项后,一番奔波,沈清音身心早已疲惫到极致。
好在账本没发现什么问题。
返程登上回府的马车,车轱辘碾过路面轻轻颠簸摇晃,催人昏沉,沈清音靠着柔软的锦垫,眼帘缓缓垂落,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朦胧梦境再度袭来,又是广袤无垠的青野之上,长风浩荡,草色连天。
年少的她骑着那人送她的小马,迎面吹来的凉风吹的马鬃毛飞扬。
身侧罗禹策马相随,两匹骏马并驾齐驱,肆意奔腾,马蹄溅起满地青泥。
不远处的海棠树下,林纾头戴帷帽静立,遥遥望着她们嬉闹追逐,温声助威。
风啸马鸣里,沈清音转头朝着拘谨立在原地的林纾大声呼喊道:“林娘!你莫要这般拘谨,也同我们一起跑马如何?”
林纾闻言,指尖紧紧攥住袖口锦帕,微微低头,怯懦道:“我娘说女子家不该抛头露面……况且我……我实在不好意思。”
沈清音知晓她素来脸皮薄,腼腆得很,也不再勉强,继续同罗禹驰骋。
少女清脆烂漫的笑语尚在,正当她玩得尽兴之际,耳畔忽然传来轻柔呼唤,将她从梦境轻轻拽回。
“夫人?夫人醒醒,咱们到啦。”
竹苓轻轻摇晃沈清音,但见自家夫人睫羽轻颤,悠悠转醒,唇角尚且噙着半分浅浅的弧度。
青嬷嬷坐在身侧,见此情景温和含笑:“想来夫人方才做了一场极好的梦。”
沈清音有些茫然地看向青嬷嬷,许久后,她抬手轻按眉心,心头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怅然。
马车稳稳停在裴府正门,沈清音被搀扶着下车入府。
主仆三人穿过层层回廊花木,刚行至中院,便撞见步履匆匆的南风。
对方步履仓促,似是赶着去传报差事。
沈清音抬出声唤住他,南风闻声驻足,连忙垂首躬身行礼,抬头笑道:“大夫人。”
“你家主子现在何处?”沈清音问道。
南风抬手挠了挠头,如实回禀道:“回大夫人,公子方才下朝回府,此刻应当在书房处置公务。夫人若是寻公子有事,不若小的先入内通传一声?”
“不必了。”沈清音摆手,又命方才随行的家丁即刻将方才查好的账本送去雪青轩,便径自转身朝着书房方向缓步走去。
她讶然于裴誉今日未去长乐坊寻乐。
一路穿过幽静花丛,沈清音抵达裴誉的书房之时,却见楠木木门虚掩半敞,只留着一道缝隙。
她抬手轻叩门板,内里寂静无声,无人应答。
迟疑片刻,沈清音到底是抬手,缓缓推开了房门。
只见裴誉的书房内静谧清幽,乍一看陈设古朴雅致,细看却能发觉书案、博古架、太师椅皆是金丝楠木打造,架上陈列着的珍奇摆件与笔墨纸砚亦全是宫廷贡品,件件价值不菲。
正中央太师椅后方的墙上,悬挂着一幅裴誉亲手所作的钟馗像。
环顾四周,整间书房空空落落,窗明几净,却唯独不见裴誉身影。
沈清音缓步走入房中,成婚以来,她还是第二回踏足此处。
刚成婚时她不知,来此给他送了回绿豆汤,可刚推开门便被他冷着脸呵斥了回去。
裴誉似乎很不喜欢别人进他的书房,亦或者是不喜欢她。
有了上回的经验,沈清音也就不再来此了。
可今日,却是真的有要事要同他商量。
沈清音上前几步,打算寻个坐的地方稍作等候,却在转身之际,腰间玉佩不慎撞上摞在案边的几本折子,折子轰然倒塌散落在地。
她心头一慌,连忙俯身伸手去捡拾散落的册页,指尖翻飞间,却见一封叠在折子最底层的素笺信件静静铺在地面上。
女人的视线不经意扫过信封,却见其上寥寥数字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璎娘亲启」
这字笔锋清隽遒劲,是那样好看,却令得沈清音动作一滞,指尖就这么僵在半空。
璎娘,璎珞,骆璎。
记忆深处的名字扑面而来,沈清音顾不上愣神,连忙继续收拾,偏生就在此时,她的身后却骤然响起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
“沈氏,你在作甚?”
第12章 纳妾
厚重靴底碾过地面,男人的步伐裹挟着淡淡冷香径直逼近。
沈清音正俯身跪在案前捡拾散落的公文,视野骤然被一片阴影笼罩,旋即便有一双如船一般宽大的脚映入眼帘。
“大人。”
她慌忙收拢余下折子,小心翼翼码齐推回案几之上,这才敢缓缓抬首。
只见她的夫君正负手静立在她身前,眉宇拧成一道冷硬沟壑,面上似有寒霜。
沈清音脊背微微绷紧,腰上一阵酸痛袭来,她便顺势跪了下来。
夫妻二人,一个站着,一个跪着。
身形挺拔的男人自上而下,漠然睨着跪伏在地的纤细身影。
但见他的妻子下颌微敛,柔声道:“……方才等候大人许久,不慎碰落案头公文,还望大人恕罪。”
沈清音说这话时,是有些心虚的。
她同裴誉成婚以来,除却床榻,便无甚接触。
然方才甫一意外见到他与青梅竹马的书信,她却头一回的、感同身受的——
窥探到了他对心上人的冰山一角。
就如同她对那人一样。
可这种同情却可悲在于,他是她的丈夫。
她不该同他共情,而应当是吃味。
这样才对。
这情绪太过复杂,对沈清音来说一时间有些难以消化。
于是她又木讷地呆住了,以至于裴誉说了什么她也没有听清。
低垂的眉眼中,她只隐约看见男人袍角轻扫,缓缓落座正中太师椅。
直至鼻尖萦绕来一阵他独有的冷香,她的眼神这才清明几分。
裴誉靠向椅背,审视的目光自上而下将膝边的女人细细描摹打量,视线掠过那枚卯兔玉佩,停留在她那层叠到略显厚重的衣衫上,不禁问道:
“你怎裹得这般严实?”
现下虽时序入秋,暑气却尚未散尽。
他方才迈入书房之时,见她的奴婢竹苓与青嬷嬷皆是衣衫轻薄,怎的她这做主子的反倒是冷热不知。
“我……”
猝不及防被问及此事,沈清音双颊登时泛起一层薄红。
可裴誉的目光实在太过迫人了,大理寺少卿大人惯于审人断案,但凡他想问的,似乎都要问个水落石出。
沈清音避无可避,指尖局促攥住衣襟边缘,半晌难以开口。
迟疑间,她下意识稍稍扯开领口一隅,不慎露出沟壑旁那尚未淡去的斑驳痕迹。
昨夜的记忆随之而来,裴誉眸光骤然一凝,喉结不受控制地微微滚动,连带着小腹也莫名一紧。
事到如今,这女人此举是何意他再清楚不过。
他偏过视线,避开那片引人入胜的白皙,语气裹上几分刻意压制的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