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
他危险的目光瞬间瞪向对面那个正在同人谈笑风生的男子,又道:
“你瞧瞧他那模样,跟谁都笑得出来,想来对女人只会显得更欢。沈清音,你怎会喜欢这样的男人,是不是过去你兄长带他见你时,你便被他的表面所诓骗——”
“裴誉!”
沈清音再也忍不住,克制住想要将茶水泼到他脸上的冲动,压低声音道:
“这些都只是你的揣测,你不能这样给他泼脏水。”
裴誉道:“那你觉得他当这驸马,是当来跟北朔公主盖着棉被纯睡觉的么?”
沈清音道:“你为何非要执着他脏不脏?你又比他好到哪里去?!”
见她终于问到点上了,裴誉脸上登时浮现出几分自信。
他道:“我的处子之身给了你。”
沈清音听得目瞪口呆,几乎要被他的无耻给吓得说不出话了。
向来只听说过女子用这话挟持男子索要名分的,她还是头一回见到反过来的情况。
“所以呢?”
她看着他道:“你除了这个,还有旁的可说么?”
裴誉失神半晌,又听她道:
“裴誉,我晓得你是个正人君子,在你明明晓得我对他、他的心意后,却还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为他翻案,你的胸襟堪比大海,所以我晓得你现在这般,定然也是怕我对他念念不忘——”
“但我和他是没有任何可能的。”
这话,沈清音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被她抬高,却听得出她是为了凌衡才这般,裴誉有些难受地喝了一杯酒。
但他又怕她不高兴,只能别过脸去,逼迫自己低头道:
“且就当做是我多言了罢,我不该当着你的面诋毁他。”
他放下酒杯,诚恳道:“但你还是我的妻子,我还须得跟你说,他派人来刺杀过我。”
“你想,三年前,他父死母亡,亲人皆被流放,事已成定局,如今再来平反怎能解他心头之恨,是以他此番归来,心中定然是带着滔天的恨意,不报复不罢休。”
他握着她的手愈发用力。
“咱们夫妻一体,你当他是天上星,他却说不定将咱们视作一条船上的蚂蚱。”
“我的意思是,你须得提防他,而不是因着年少时的爱慕全心全意相信他,你须知被仇恨冲击过的人,是无法回到过去的。”
裴誉说的不似作伪。
沈清音想,若是她真与他夫妻感情和睦,想来定然会听他的话,相信他,从而防备凌衡。
但她听了这话,只是抽回手,一句话也没再说。
裴誉只能在心中长叹一口气。
原来不被相信的滋味是这般呢?
那他过去质疑她的无数回,她应当只会比现在的他更难受罢。
“驸马爷安好。”
酒过三巡,终于有一位中年官员端着酒盏起身,隔着几席,笑吟吟对着凌衡敬酒。
“陛下生辰将近,某闻驸马此番千里来朝,特意为陛下备下了贺礼,真是诚意十足啊!只是过了这样久,我等却还未见宝物现世,不知是何故?”
此人一路落下,满殿的目光在一瞬间齐刷刷聚集到凌衡身上。
沈清音也借机凝望着他。
上回宫宴,夜色正浓,他们不能光明正大,只能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的眼睛。
今日城外,相距太远,她亦是看不真切。
好在如今隔台相对,咫尺可望,她终于能看清他的模样。
他黑了。
也瘦了。
那双在过去总是含着笑意的清澈眼眸,如今深沉许多。
气质也褪去了过往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饱经风霜的锋锐。
看的久了,沈清音竟有些无法将对面之人与三年前那个策马奔腾之时会回过头朝她灿烂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的少年重合起来。
他一定、一定遭受了很多很多的磨难罢。
意识到这一点,她再度抬起头,只为不叫眼泪流下来。
裴誉看得快要疯了。
他不知道妻子这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不过是有个人刁难了凌衡一句,凌衡还没说什么呢!她便伤心至此么?
那他被关在牢里那么多天,也没见她伤心成这样啊?!
“这位大人怕是不知。”
凌衡神色平静,不疾不徐地为自己斟上一杯酒。
酒水入杯,水面倒映出他那深邃的眉眼。
“我此番南行,路遇刺杀接踵不绝,数次身陷险境。我确然为陛下准备了贺礼,可贺礼皆是易碎珍贵之物,随行携带太过冒险,万一路上遭人劫掠,被损毁了呢?”
他抬眸,淡淡看向问话的官员。
“故而我特意兵分两路,命亲信绕道护送宝物入京。晚些时候自会送入宫中,呈于陛下御览。不过……陛下都不急,不知大人您又在急甚?”
这话就差直说“皇帝不急太监急”了,是以众人只敢装出一副恍然的模样。
那官员闻言,略有不忿,当即转头望向主位上的燕帝,盼望着燕帝为他做主。
燕帝却是靠在软垫之上,收回落在凌衡身上的审视目光,宽和道:
“是啊爱卿,朕都不急,你急甚?驸马能平安抵京,便是两国之幸。贺礼轻重与早迟皆无干系。”
那官员只得吃下这个哑巴亏,欲言又止间,只能抿了抿嘴坐下。
稍作片刻,又有另一位官员起身朝凌衡举杯。
“某久闻驸马曾经‘玉面修罗’的美名,您年少掌兵,堪称当世名将!如今又做了北朔的驸马,真是风光啊!”
他转了转眼珠,又道:“只是我等愚钝,敢问驸马此番愿意不计前事归来和谈,心中所欲究竟为何?”
这话显然是给凌衡带高帽。
吹捧他晓得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所以定然不会有怨。
但也摆明了在说,凌衡此次归来是有目的的。
“这位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凌衡唇角微勾,眼底却并无笑意。
“驸马何必如此戒备,某也只是好奇问问而已。”
那人笑着,目光却落在他耳畔那支长垂及胸的彩线玉扣上,意有所指道:
“某听闻北朔公主对驸马您是一见钟情,想来您与公主婚后,应当也是情深意笃罢。”
凌衡挑眉看向他。
“我是个武将,你们这些文臣的弯弯绕绕我听不懂,也懒得去猜,你这般打探我的事,究竟是真好奇,还是想旁敲侧击些旁的什么?”
凌衡的处事原则很简单,遇到不怀好意之人直接挑明。
有本事就痛痛快快打上一顿,也好过云里雾里地去猜。
大抵是男子身上尸山血海里杀上来的煞气太重,那官员被他一眼看得冷汗瞬冒,却只能依着事先排练好的台词,硬着头皮继续演道:
“此番和谈须得耗费许久时日,我上京美人如云,驸马长居于此,要不要挑选几位伴身左右,以宽对公主的相思之情?”
这话一出,席间登时安静几分。
凌衡执杯的手微微一顿,良久,他忽然笑了笑。
“我倒是头一回听闻宽相思之情,要通过移情别恋来宽。”
那人被他看得心头一紧,只能假笑道:
“不过是给驸马一个建议罢了。”
凌衡收回视线,眸光扫过满殿文武,最后在裴誉身上短暂停顿半息,又移开。
“美人就不必了,我此番前来,别无他求,只要我的表妹,林纾。”
须知林纾乃是贱籍,是妓子,还是头牌。
在场不少人都曾经是她的恩客,他们都不好意说同林纾有关系,这凌衡就这么说出来了?
他之铿锵之坦荡,震得席间一众神色各异。
方才问话的官员也没想到他会回答的这么直白,当即高兴地抓住话柄,音量拔高几分。
“驸马此言,某便不懂了。那林娘子沦落风尘,早就不是您当年冰清玉洁的表妹了,而是个出卖身子人尽可夫的妓子,更还曾牵扯细作一事,嫌疑至今未清。”
“驸马如此执意护她,还欲图带走她,莫非不是那些个将我大齐害得不轻的细作,正是驸马您派回来的?!”
终于说到这里了,燕帝看向凌衡,静静等着他的回应,气氛也随之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凌衡闻言,非但不恼,反倒低低嗤笑一声。
“这位大人,如若我未曾记错,你是姓李罢?”
那官员没想到凌衡会问他名讳,下意识点了点头。
凌衡道:“哦,我父王曾同我说过,说旃檀啊,你别看那李大人做了京官,还是陛下眼前的红人,风光无限,可他靠的可不是自身才干,而是他曾爷爷卖沟子得来的——”
“你说谁卖沟子?!”官员拍案而起。
凌衡悠悠道:“谁卖沟子我说谁。”
他的声音响彻殿中,“李大人祖上靠卖沟子发家,怕是如今眼看着自己沟子卖不出去了,就在嫉妒之下抹黑我表妹!说来说去,不过是恨自己没能当上头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