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一眼瞧着,倒像是哪家闲情逸致的贵公子特地到此体验牢狱生活。
沈清音踏入牢区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裴誉耳尖一动,听见脚步声,倏地睁开双眼,眼底本能掠过一丝警惕。
然视线落到来人身上的刹那,他的瞳孔却是骤然收缩,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
千言万语涌上来,竟又一时失语,半个字也吐不出。
沈清音缓步行至牢栅之前,抬手摘下帷帽,回身递给身侧的罗禹,温声道:
“大人。”
都察院的牢房远不如大理寺那般“热闹”,平日里关押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加之今日恰逢冬至,罪责较轻的囚犯,尽数被张承平准许归家过节。
唯独裴誉这个无家可归、又触怒龙颜的孤家寡人,孤零零地被拘禁在此。
真可怜——
“哈哈哈哈哈!裴大人!你也有今天!”
裴誉尚未来得及出声,一旁的罗禹已然放声大笑。
她笑得一口大白牙全露了出来,甚至因为太过激动,肚子还有些疼。
冷静片刻后,罗禹道:“哎呀呀,往日里向来只有你关押旁人,想不到你也有这般身陷囹圄的时候!真是老天有眼呐!”
“好笑吗?”
裴誉扫了罗禹一眼。
只短短一瞥,却冷如深不见底的寒潭。
吓得罗禹当即收了笑意,抱着沈清音的帷帽讪讪道:
“额,内个,额……我先出去,你们二人有话慢慢说。”
语罢,她脚下生风跑了出去,脑子里已然想好一会儿要赶快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她爹,然后再去哪儿买串鞭炮回家放。
“你怎么来了?”
裴誉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察觉到衣袍褶皱,又从容整理一番。
直到抚平起皱的衣料,他才慢悠悠走到牢栅前。
“是不是想我了,特意来看我?”
“今日是冬至。”沈清音静静望着他。
裴誉细细打量起她,似笑非笑,直到看到她的肚子,他登时敛了笑意,眉头又微微蹙起。
“你如何知晓我被关押在此?又如何进到这个地方的?”
三个月前,她在裴府。怀胎三月,却因着进食艰难,肚子平坦依旧。
如今脱离了那锦衣玉食的地方,粗茶淡饭之下,孩子倒是长得比先前大许多,连带着她的脸颊也多了些许肉。
早知如此,早早带着她搬出来就好了。裴誉心道。
但这也不是她冒险来此探望他的理由。
莫非是她……她也爱上他了?
对于男人的问题,沈清音没有即刻答话,只侧身将提着的食盒轻轻放在地上。
裴誉徐徐开口,“难不成你又是翻墙进来的?”
这个“又”字让沈清音莫名心虚,她解释道:
“禹娘早在都察院安插了耳目,那人当了个头头,此番是他引路带我们入内的。”
语罢,她顺势掀开食盒第一层。
裴誉见到那盒内,竟躺着十只圆滚滚的饺子。
饺子面皮饱满厚实,个个鼓胀得胖乎乎的,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叫人还没吃就心生暖意。
男人不自觉舒展了眉头,沈清音却是浑然不知。
她拿起一旁筷箸,隔着木栅递过去。
“冬至食饺子,不会冻坏耳朵,大人尝尝罢。”
裴誉举起双手,朝她摊开。
“我手脏。”
沈清音瞥了眼他那白净且一尘不染的掌心,一阵无语。
“难不成大人是想我喂你?”
“可以啊。”
裴誉干脆点头,微微俯身,将脑袋凑到两根牢栅缝隙之间。
女人不矮,但架不住他实在太高。
这个高度,刚好可以让她喂到他。
沈清音更加语塞。
她最烦的便是裴誉这副不讲理的性子。
明明只是她一时气极的反问,他总能轻飘飘顺势接下,反倒像是她一早便存了主动投喂的心思似的。
可念及他如今这般是为了她,沈清音到底还是压下胸口的闷气。
她执起筷子,夹起一只饺子,穿过木栅,递至他唇边。
一只,两只,三只……
她有些耐不住性子了,偏偏裴誉此人进食极慢极优雅。
纵然身在囚牢,他也依旧慢条斯理地品尝,仿佛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喂着喂着,沈清音莫名有些尴尬。
毕竟这偌大的牢房,仅有他们两个名义上已然和离的夫妻。
和离前没做过这般暧昧的举动,和离后倒是做了。
于是她只得主动寻话打破沉寂。
“箐娘已与周二郎定下婚约了,说起来,此事还要多谢你。”
若非他抓了韦昌,依着箐娘的性子,只怕还不会死心。
“周二郎?”
裴誉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方手帕擦拭唇角,且样式还与他送沈清音那方一模一样。
男人的语气带着几分嘲弄。
“他是真想不开呀,你家这个火坑,他居然也敢往里跳。”
此话一出,瞬间惹恼沈清音。
她直接夹起一只最饱满肥胖的饺子,径直塞进他嘴里,堵住了他余下的话。
女人愠怒道:“你都敢,他又有何不敢!”
裴誉盯向她,在幽暗冷清的牢房里,她的眼眸亮盈盈的,就算有些生气,却仍旧皎洁得如同悬在夜空的明月。
“不一样。”
他慢慢将口中饺子咽下,嘴角不自觉勾起。
“我那是认命了。”
沈清音微微一怔。
趁她失神的间隙,裴誉伸手穿过牢栅缝隙,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隔着一道冰冷木栏,他修长的指尖自她的手腕攀附而下,大手包裹着她的小手。
然后,他强行与她十指紧扣。
“沈清音,我此番不知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里,有些事再不说,就要被我带到棺材里了。”
在沈清音惊疑不定的注视下,裴誉语速急促,将埋藏已久的情意倾泄而出。
“我要同你说。”
“我是真的……真的真的爱上你了。”
他扣着她的手力道越来越紧。
感受他愈发升高的体温,沈清音的脸颊也泛起一层薄红。
她这辈子只被两个人告白过,没什么经验。
所以即便已为人母,如今听到这般直白的话也依旧会害羞。
且她以为裴誉真的改了性子。
毕竟上回他说出“我在乎你”时,姿态是那样的高高在上。
此刻却似乎略微有些不同。
但沈清音很快就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裴誉道:“即便你的出身不好,即便你的娘家全是拖油瓶,即便你在成婚后整日对我板着一张脸,在榻上也不太会配合我……”
“但我还是控制不住我对你的感情。”
他说得这样快这样轰动,以沈清音的性子,一时间竟难以消化。
裴誉却没管她反没反应过来,依旧滔滔不绝。
“你一定觉得我很贱罢,是的,我也这样觉得,我没想过我这辈子会爱上别人,这个人还是你。”
“甚至我对你的情意,在这三个月里尤甚。”
“我看到你那么迅速就能雕出一只鸟儿一朵花,既能雕出杀人的袖箭,也能给没腿的孩子雕出拐杖,你的一切都叫我无法自拔。”
“我就忍不住在想,想你是如何藏得住你的本事的啊,还藏了整整三年。我想你为何不早些表露让我看到你,这样我一定会更早、很早很早就爱上你。”
裴誉极少一次说这么多话,上一回还是他醉酒后同她告白的那夜。
想来是他当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觉得自己马上要死了,索性将满腔情意和盘托出。
却没注意到对面沈清音的脸色越来越不对劲。
“就算当年琼林宴上,你下药设计毁了我的清白与名声,从前我怨过,可到头来却对你始终恨不起来。”
“我一度以为我对你的情意仅仅是朝夕相处灵肉合一滋生出来的错觉,直到分开这三个多月我才彻底想通——”
“沈清音,我爱的,完完全全是你这个人。”
“我的确是贱,但我兴许就要死了,所以我终于可以说,说我不介意你当年选中我,还给我下药的事,所以——”
“裴誉!”
沈清音再也忍不了了,即刻出声打断他。
脸上的红晕也由方才的羞怯,尽数转为恼怒。
她猛地挣脱他的手掌,动作幅度之大,令得另一只手上的筷箸也脱手摔落在地。
沈清音揉着发酸的手腕,眼底怒意涌起。
“你难得说出几句人话,为何还要摆出这般居高临下的姿态!”
“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没有人想要你施舍出来的情意!”
她能够感受到他话语里的真情实感。
却始终感受不到,他有将她摆在平等位置去对待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