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的时候,长乐坊的老鸨说,纾娘已经被带走了。我在不少部门都有耳目,唯有大理寺,全是自信哥的心腹,我根本打听不到任何消息。”
“你同他做了三年夫妻,他的本事你又不是不晓得,裴誉既然会主动跟你提起此事,多半是已经将纾娘抓起来了。”
沈清音闻言,又下意识抠起了手,罗禹见状,给她打开了食盒。
“不过你也不要想太多,兴许他晓得纾娘同你关系好,只将她抓了,没上刑呢。”
食盒打开,里头是一碟腌制过的辣白菜,一碗红油饺子。
罗禹将它们摆在沈清音面前,歉意道:“马上立冬了,家家户户都在屯粮食,辣椒不好买,牛肉就更难了,所以你想吃的辣牛肉……”
官府规定,只有自然老死的耕牛,才能被杀了做肉吃,就算是皇帝也不能随随便便杀牛吃,有权买卖牛肉的店家就那么几家。
罗禹一人身兼多职,忙得很,便是关系再好,她也无法为了沈清音跑那么远的地方去买辣牛肉。
沈清音还在想林纾的事,她觉得禹娘所说完全不可能。
毕竟按照三年前的圣旨,纾娘本就该被充做官妓,加之擅自逃跑三年,还要罪加一等。
裴誉此人最是铁面无私,绝不可能为了她动摇底线。
“音娘,你就别再想了,此事也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罗禹将吃食往沈清音面前推了推。
“不过,我今天来,还有个好消息想告诉你。”
沈清音抬眼,“嗯?”
罗禹道:“有个江湖组织,想要订制一批袖箭,托人问到了我这里,给的报酬很是丰厚,就是有些风险,我就不多说了,且问问你要不要接?”
沈清音晓得罗禹同三教九流皆有往来,略一思忖便应下了。
“禹娘,我接。”
罗禹本来只是想着帮忙问一嘴,没想到友人离异后胆子竟是变得愈发大。
她震惊道:“你当真不怕裴誉察觉?我可是听都察院的人说,他还在抓劫大理寺死牢的人呢!”
就是她们。
须知裴誉还因着此事被陛下罚了一个月的俸禄,钱的事小,可如自信哥那么高傲的人,肯定会觉得尊严受到了伤害,定然不会轻易罢休。
沈清音牵起一抹苦涩的笑。
“禹娘,他早就晓得了。”
她也很疑惑,为何裴誉晓得此事后,不仅没有抓她和禹娘,还放她走了。
大抵是想着等她给他生完孩子,再找她算账罢。
罗禹一时怔忡,还未理清话中深意,沈清音却又问道:
“你方才说的一批袖箭,约莫多少支?报价又是多少?”
罗禹答“人家没说,不过我想多多益善罢!他们说会提供木胚,每交货一支,就给二两银子。”
二两!
沈清音登时眼前一亮!
须知寻常农户辛勤劳作一整年,便是风调雨顺之年,积蓄也未必能攒下五两。
这个江湖组织出手竟是这般阔绰!
她当即应声,“这活儿我真的得接!辛苦禹娘你帮我说!万一被别人抢走就不好了!”
“等事成之后,我每一支给你返一两银子!权当介绍费了!”
罗禹一听连连摆手,“音娘!你明知我不会收你的银两——”
“好了!莫要多说!就这么定了!”
沈清音晓得罗禹也不富裕,这些年她办个女子书苑,被一些有红眼病的男子举报了不少回,光是给官府打点关系就费了不少积蓄。
更莫说禹娘收箐娘的学费,还只收了旁的学生一半那么多,她欠禹娘的实在太多。
话音落下,沈清音忽而又想起裴誉从前同她说过的话。
是的,她不能再那么傻了。
于是她便又看向罗禹,从容道:“不过,禹娘,你同那个江湖组织说,我须得先要五两银子,当作订金。”
万一她费时费力雕好了,人家却不认账,那就遭了。
罗禹眼中浮出欣慰。
“音娘你,你真是……真是长大了。”
……
沈清音正在为孩子们的冬衣发愁,便有这等好事找上门来,无异于瞌睡了有人递枕头。
是以她难得心情大好,不等江湖组织将木胚送来,她便打算先行下山,去城中买一把新的雕刻刀来。
竹苓跟在一旁,看得是心惊胆战。
须知昨夜才落过一场冷雨,此刻晨霜未消,寺门前的青石阶梯上头还铺着层薄白的寒霜,湿滑难行。
夫人的肚子都这般大了,如此陡滑的山路,稍有不慎便会摔倒,实在凶险。
“大夫人,不若咱们改日再去罢……”
“无事的,我这双鞋履底下缝了粗布,不容易打滑的。”
竹苓见劝不动,只好作罢。
只是沈清音才迈出第一步,多日不见的北斗便骤然从树影里窜了出来。
他二话不说,一把便将沈清音打横抱起,一步一步,步履沉稳地往下走。
竹苓在后头看得眼睛都直了,心道罗夫子说得果然没错!北斗确实长高了不少!
腿长,连走路的速度都比从前快了许多!
竹苓在后头飞快追赶,一路小跑,才在快到山脚时勉强跟上。
她喘着粗气问北斗,“北斗,我记得你明明会轻功啊,怎么不用轻功带夫人下山,还要费力走路啊!”
竹苓想,北斗用轻功的话还能将她也一并扛下来,省的她跑这一路。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北斗一记冷漠的眼神。
那眼神是如此熟悉,如此高高在上。
令得竹苓猛地打了个激灵,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属!
悄悄北斗这眼神,简直和大公子如出一辙,吓人得很呐!
被人抱在怀里一路,沈清音只觉视野悬空,沈随便一瞥,都只能看见脚下高高的石阶,仿佛下一瞬便会踩空滚落。
她吓得心都悬到喉咙了,只能全程紧紧搂着北斗的脖颈,丝毫不敢松手。
直到下了最后一层台阶,北斗将她放下,沈清音双脚落地,正要开口道谢。
却见北斗已然转身,一头钻进了不知何时停驻在山下的马车之中。
竹苓定睛望去,但见那马车之华贵、马匹之神骏。
上京城里,除了大公子,再无第二人有这般昂贵的马车!
她当即道:“夫人、啊不,小姐,你瞧!那不是大公子的马车吗!”
沈清音这才反应过来,愣了一瞬,便立刻想着绕路避开。
却不料车帘也在同一时刻被人掀开,一道低沉磁性的男声自车厢内传出,不容置喙道:
“沈清音,上车。”
沈清音置若罔闻,继续往前走。
裴誉见状,干脆亲自下车,长臂一伸,直接将人拦腰扛起,大步塞进了车厢。
片刻后,沈清音抬眼,看向对面许久未见、却又衣衫不整的男人,只觉尴尬。
裴誉不是最重视外在形象的么?怎的此刻像是才匆忙换了一身衣服似的。
连衣领都未来得及扣好,束发也有些凌乱,莫名透着几分狎昵,好像在勾引她一样。
比起“前妻”的尴尬,裴誉却是松弛极了。
他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衣袍,对她道:“我偶然路过此处,撞见北斗抱你下山。怎的,是要进城买东西?”
沈清音没多想便点了点头,可点头过后,她又担心裴誉会不会占有欲发作,直接将北斗骟了。
她连忙看向男人,却听得裴誉平静道:
“你莫要多想,我不过是看在孩子的份上,顺路捎你一程罢了。”
沈清音松了口气,“好,多谢大人。”
裴誉问她:“去哪?”
她答:“想去买一把雕刻刀,随便找间铺子将我当下便好。”
她本以为,依照裴誉往日性情,定会追问她买雕刻刀作甚。
再不济也是同过去那般斥责她不该大着肚子做这般危险的事,毕竟裴誉最是看不起这些民间技艺。
因此她嫁给裴誉三年,都没敢在他面前拿过一回雕刻刀。
出乎意料的是,裴誉这回却是什么都没说。
半刻钟后,马车折返,重新停在大慈悲寺山下。
沈清音怀中,却比出发时多了七只精致的锦盒,每只盒子里都分别躺着一把雕刻刀。
赤橙黄绿青蓝紫,每一把刀柄末端都嵌着一颗不同颜色的宝石,流光潋滟,贵重极了。
方才,她本想去先前常去的杂货铺子,随便买一把便宜的雕刻刀,只求锋利趁手便足矣。
但裴誉非要带她去珠宝阁定做,自然也是他掏的钱。
按照珠宝阁的定价,只怕这一把雕刻刀,就能买先前她用的几百把。
沈清音垂眸看向怀里的锦盒,难为情道:
“其实……我用不着这么多的。”
都和离了,她不想再花前夫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