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音拿起打磨光滑的木拐杖,走到男孩面前,将其递了过去:
“来,试着站起来走两步,看看合不合身。”
男孩没想到会自己礼物,居然还是拐杖。他迟疑了许久,才不敢置信地接过,在沈清音的帮助下,他撑着拐杖慢慢起身,勉强向前挪了几步。
然而他却又很快停下了,停在那里,垂着头一言不发。
沈清音心中一紧,暗道莫非尺寸不合适,或是握柄打磨得不够顺滑。
于是她连忙走上前询问他: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若是不妥,我拿回去再给你修整一番——”
话没说完,她便看清男孩的肩头正在微微颤抖,又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接连砸在地上。
沈清音不明就里,却还是连忙蹲下,伸手想要替他擦拭泪水。
一旁的裴誉看得心头一股火气骤然翻涌上来。
须知她还身怀有孕,怎能这般长久蹲在地上!只是为了个没腿的孩子!
他当即打算迈步上前,将她扶起来。
却见男孩抬起袖子胡乱抹脸,眼泪却越流越凶,压抑许久的情绪尽数崩断。
下一瞬,裴誉便就见到那男孩猛地扑进沈清音怀中,哽咽着放声大喊:
“娘!”
望着相拥的一大一小,他的脚步硬生生顿在了原地。
直至此刻,裴誉才意识到,为何在榻上,他会那般喜欢埋在她怀里。
第57章 报复(二修)
自胡元明被裴誉下令押入大理寺死牢至今,算下来已有整整十五日。
胡家上下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托关系打探,奔走各处衙门寻访,却始终查不到一丝踪迹。
仿佛胡元明那么大一只人,凭空从这上京城里销声匿迹一般。
找了许久,他们才从胡元明的小厮口中得知,胡元明最后一次出门,是被裴誉叫去了长乐坊。
即便是庶子,可胡元明如今在圣上面前甚是得脸,一季前才被圣上派去江南保护裴誉,上京胡家的嫡子都没他有出息。
眼看着他就要将胡家带上更好的前程,怎的说不见就不见了。
万般无措之下,礼部尚书胡坚终于咬咬牙,遣了人拦在了裴誉出行的必经路上。
又被突然冲出来的人拦住了马车,南风一边在心里狂骂近来怎的这样多不要命的,一边又将马车停稳。
胡家的人翻身下马,躬身立在裴誉车帘外头,讨好地开口:
“裴、裴大人,不知您是否见过胡将军?可晓得他现下在何处?”
厚重的乌木车壁隔绝内外,外侧之人早已等得大汗淋漓。
半晌,里面才传出一道冷寂的声音——
“不知。”
这回答实在简略,令得胡家人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如何接续。
即便胡家世代为官,在上京也算得上是名门望族。
可若真要论门第权柄,胡家哪里敢同裴家比。
更莫说眼前这位裴家大公子,正是圣眷深厚的时候,便是他亲爹裴端也要对他礼让三分。
更多诘问的话堵在喉头,来人只得拱了拱手,强压下满心焦灼,策马离去。
南风目送着胡家的人消失在长街尽头,暗自叹了一口气。
就算是朝廷乃至于整个大齐,几乎所有人都一口咬定沈璋是通敌叛将,被钉死的罪名难以洗刷。
可公子还是为此布局了整整三年。
是以当初“画皮索命案”,陛下初时所派之人并非是公子。
是公子听说去的地方是江南,才主动请命前往的。
好在公子已然在江南寻到证据,证实沈璋当年并未战死。
如今一切谜团,只卡在胡元明身上。
胡元明一日不肯交代沈璋最后的下落,那便永远别想走出大理寺。
南风收回目光,轻声对着车帘禀道:“大公子,胡家人已经走了。”
车厢之内一片沉寂,裴誉手持卷宗,眼底寒色沉沉,一言未发。
三年前,他奉旨查抄定北王府之时,胡元明同他说,王府的那位表小姐逃了。
裴誉还记得静宁公主曾经洋洋得意地同赵朔炫耀说,沈清音傻得很,居然会为了林纾进宫来求她,尊严不要了,送了礼还磕了头。
结果呢,人家林纾转头就自个儿逃了。
裴誉查了三年,才查到林纾逃往了江南,且此事背后,很明显有胡元明的手笔。
于是他只能忍着恶心与胡元明佯装交好了一段时间,果然给他查到了线索——
沈琮如今,就在上京。
思及此,裴誉放下卷宗,自衣袍内襟取出了那枚玉佩。
几日前,他已经请工部的顶尖匠人将其修好,这是他第一回公权私用。
他也至今都忘不了那名接到传唤时还当是有什么大事的匠人,看清此行只是为了修好一枚小小的、一看就不值钱的玉佩时,原先的紧绷顷刻化作惊疑,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差事。
裴誉缓缓摩挲着玉佩弥合处浅浅的纹路,眼底翻涌着的情绪复杂难言。
沈清音大概已经忘了罢,三年前,她嫁给他的前几日,他曾派人去问过她想要什么新婚贺礼。
依着大齐的民俗,新郎官须得给新娘寻一件新娘惦念许久、始终未能如愿得到的物件,留待洞房之夜亲手相赠。
旁的女子大多都会选择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再不济也是脂粉香膏等物。
但是那日,他的人却回来复命,道是沈家小姐成日醉酒,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他们问她想要什么,她就一直闭着眼泪摇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落,反反复复说想要阿兄。
好,那他便还她一个阿兄。
……
裴誉甫一踏入悦白院厢房,一股苦涩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恰逢换季,正是小儿容易生病之时,譬如二房的裴钧,再譬如冯安庆的女儿。
裴栩棠的咳嗽已经持续了三日不见好,是以青嬷嬷正端着碗哄着她喝药。
一旁伺候的新奶娘手中也捏着一小块龙须糖,对榻上的小娃娃诱劝道:
“小姐听话,只要你乖乖把汤药喝完,这块糖糖就归你。”
说起来,这还是大夫人留下的法子。
新来的奶娘听青嬷嬷说,过去夫人管控小姐吃糖极为严格,只有她吃过药后才给允她尝尝。
只是不知为何,夫人走后,这一招对小姐就失了作用。
“不!我不喝!不喝药药!”
黑漆漆的药汁盛在白瓷碗中,光瞧色泽便知有多难以下咽。
裴栩棠小口抿着,却是含在嘴里半天吞不下去,泪珠一串串滚下来砸进药碗里,漾开细碎小小的水花。
“我要娘喂,棠棠要娘喂!”
她都好久好久没见过娘了!
裴誉立即走上前,从青嬷嬷手中接过药碗。
“你们都退下罢。”
青嬷嬷瞧了一眼,晓得大公子这是要亲自来喂的意思,便同奶娘一道,行过礼后轻手轻脚退出了厢房。
房门合上,裴誉拿起小勺,吹凉勺中药汁后才递到女儿唇边。
裴栩棠却是一直躲着他伸出去的汤药,泪眼朦胧间,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去扯他衣袖。
“爹爹抱!棠棠要爹爹抱!”
“裴栩棠。”
裴誉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
“把药喝完,你才有资格提要求。”
这句呵斥落下来,裴栩棠再也绷不住,当即放声大哭。
“我要娘!裴栩棠要娘!”
一声声“娘”撞进裴誉耳中,男人攥着药碗的手也跟着紧了几分,心口旋即泛起一阵酸意。
他多想说你娘不要咱们了,她正在大慈悲寺同那群孤儿过得不知道多开心,他多想问问她对待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尚且能那般疼爱,为何还能忘却在裴府之中,还有她的女儿——
还有他。
沈清音啊沈清音,两个月了,你一封信都没往家里写啊!
万千郁结堵在胸口,裴誉长长叹了口气,将药碗搁在一旁案几上,俯身将哭闹不休的女儿抱进怀中。
裴栩棠埋在他肩头,依旧抽抽搭搭。
“爹爹,我要娘……我想见娘。”
她还小,没有意识到父母之间出了什么问题,她只是跟每一个离不开母亲的孩子一样,深深地思念着那个会给她讲睡前故事的温柔女人。
裴誉手臂收紧,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小姑娘的发顶,嗓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藏的疲惫。
“别说了,裴栩棠,别说了。”
爹爹也想要你娘啊。
……
裴誉好不容易耐着性子哄裴栩棠把汤药饮尽,又守在榻边哄睡许久。
直到他自己都要困得阖眼了,再一瞧——
老天爷啊!裴栩棠那双乌溜溜的居然大眼睛还睁得大大的!正毫无睡意地望着帐顶!
她怎么还没睡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