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第三年_鹤与青【完结+番外】(145)

  沈清音随即报出一个巷口地名。

  马车辗转驶入一条老巷,缓缓停稳。

  裴誉掀帘下车,抬眼望去,眉头瞬间紧紧蹙起——

  只见眼前是一间藏在巷子深处的老面馆,门面窄小平陋,门口挂着褪色的旧招牌,店内不过三四张老木桌,且布满划痕的桌面被磨得油亮,空气里混杂着面香与尘土的味道。

  还未到饭点,狭小的店面不算拥挤,落座的却大多是做苦力的男子,他们配着面条喝酒划拳,嘈杂极了。

  即便来之前他也预想道,沈清音是乡下人,所选吃食定然算不上精致华贵。

  却万万没有料到,她竟会带自己来这样一处地方。

  他可是出身顶级世家,锦衣玉食惯了,出入的皆是高阁雅室珍馐华堂,何曾踏足这般简陋粗鄙的路边小摊。

  反观沈清音,却是一副再平常不过的模样,自然地落座在小木凳上,姿态松弛,显然是未出阁前常来此处。

  毕竟嫁进裴府,她每日去哪儿都有人向梁宛柔汇报,裴誉也会知晓,她若是敢来这种地方用膳,怕是还没等上菜,便被裴府的人拖回去了。

  如今要离开裴家了,她终是有机会来此一饱口福。

  面馆老板是个妇人,一眼便认出了沈清音,不用她开口点餐,便手脚麻利地揉面煮水,片刻便端着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面上桌。

  裴誉好不容易挑了张还算干净的凳子,才擦干净,随意一瞥,却见两碗面条上皆铺着一层红彤彤的辣椒油,辛辣气息扑面而来。

  他从小到大连辣椒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一闻到这味道便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沈清音见状,略有些窘迫,连忙抬头对老板致歉。

  “婶子,抱歉,他吃不得辣,麻烦换一碗不辣的清汤面来。”

  老板娘闻言一怔,连忙看向正咳嗽中的裴誉。

  但见男子身姿挺拔,一身华贵的锦袍纤尘不染,容貌俊朗至极,只是那张脸冷冰冰的,与周围的人都格格不入,俨然是哪家贵人。

  老板娘这才端起裴誉面前那碗,对沈清音下意识道:

  “不好意思啊沈小姐,没注意到你换了个男人。”

  沈清音心头骤然一紧,连忙去看裴誉,生怕敏锐的男人揪出这话里暗藏的深意。

  好在裴誉刚咳嗽完,眉眼间又凝起掩不住的嫌弃,竟从袖中接连抽出数条丝帕,不厌其烦地反复擦拭桌面与木凳。

  见他毫无察觉,沈清音高悬的心这才落地,悄悄松了一口长气。

  可下一瞬,她却又注意他手中的丝帕——

  裴誉掏出来的丝帕,似乎与他逼迫她用的那些一模一样。

  沈清音立刻强行遏止自己的思绪。

  她与裴誉走到如今这般境地,她对他没有恨,更没有爱。

  所以他对她的情感,她也没有任何兴趣去深究,她现在只想他赶快放她离开,让她过自己的安生日子。

  她也不认为裴誉那夜的表白就是真的喜欢她了。

  沈清音见过喜欢她的人,晓得一个人喜欢自己时是什么模样。

  就算是爱人的行为千人千面,也绝对不会是如裴誉这般高高在上,将爱都当成了施舍。

  沈清音没有读过太多书,但她从话本里看到过,真正爱上一个人,是要“看见”这个人。

  裴誉没有“看见”过她,他甚至才晓得她的名字没多久,她的爱好她的口味……他一概不知。

  他对她的感情,多半是舍不得她的身子,也舍不得她曾经对他的好。

  不多时,换好的清汤面上桌,裴誉看着对面的妻子面无表情地吃完了那一大碗辛辣的面条,面上罕见地多出几分震惊。

  “你喜欢吃辣?”他道。

  沈清音抽出丝帕擦了擦嘴,然后放到裴誉方才用来擦桌子的那堆小山上,点了点头。

  其实裴誉是很想多问几句的,他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喜欢吃辣的人。

  可是他一想到他是在同她和离的这一天才发现的,又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二人沉默用完这顿简陋的晚膳。

  这下,裴誉再也寻不到拖延的理由。

  大慈悲寺坐落在上京城区之内,距离裴府不算远,裴氏先祖曾在此捐过一尊金佛,百年来捐银从未断过,是以也有人将此寺称作“裴寺”。

  今日一早,裴誉便提前派人去往寺中知会住持,令其提前收拾出一间禅房给沈清音。

  想来现下寺中僧众皆已得知她是他裴誉的妻子,身份何等尊贵,无人敢轻慢她。

  他费尽心思为她安排好一切,只想让她离开裴府离开他之后,能踏踏实实做一回自己,能听他的自立起来。

  至于以后如何,且再说罢。

  马车停在大慈悲寺山门之下,沈清音坐了几瞬,见裴誉还是没有动作,只好主动问道:

  “大人,您写给我的放妻书呢。”

  即便他们是和离,但她嫁给裴誉之时,没有太多嫁妆,回门之时便被裴誉嫌弃地叫人给抬回去了,他甚至还自掏腰包给她添了些。

  依照律例,她还欠了裴誉许多银两,且她现在腹中还有他的孩子,他们是不能和离的,只能由裴誉出示放妻书。

  裴誉的指尖已经探入衣襟内侧,那封连夜写好的放妻书,此刻就静静揣在他怀中,只消抽出手,他便能将其递到她眼前。

  然而当他看着身前尚且可以称作是他妻子的女人,裴誉心中却猛地窜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像是一只陪伴了他许久的雀儿,现在要被他亲自打开牢笼,放归天空。

  天空广阔自由,鸟儿一旦振翅,便真的不会同她有任何干系了。

  思及此,裴誉收回手,终究没有将那纸文书取出来。

  “我近来忙得很,哪有时间写放妻书。”

  沈清音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不由得抠紧了手。

  她原本以为,今日定能拿到那纸文书,早知如此,今日裴誉同她有那么多相处的时间,她说什么也要让他写了给她。

  所以,他究竟是没写……还是写了却不愿意给她。

  裴誉倚靠着车厢内壁,肩口那道伤泛起钝痛,连带着脖子上的鞭伤也在疼。

  她打了他,若是换做旁人,他当然要叫对方付出代价。

  可是换了她,他不仅不怒,反而伤口处蔓延处一丝丝别样的意味来。

  “放妻书的事,不必急于一时。”

  裴誉顿了顿,对她道:“我写好了亲自去拿给你。”

  沈清音点了好头,掀帘下了车。

  男人目不斜视,依旧安坐车中。

  隔着一层薄薄的车帘,他清晰地听到她细碎的步履声一点点离马车越来越远,一点点抽离他触手可及的范围。

  耳畔风声寂寂,天地静得可怕。

  他终究没能忍住,抬起手,悄悄将车帘掀开一条缝。

  已是秋末,冷风灌进车厢,拂动着他的发丝,裴誉的视线却始终牢牢黏在那道略显单薄的身影上。

  他看到沈清音提起裙摆,在竹苓的搀扶下,抬步踏上大慈悲寺的青石台阶。

  这里的台阶,远没有月老庙那九千九百九十九道绵延,却也是一眼望不到尽头。

  她走得很慢,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裴誉不仅侧过了身子,攥紧的掌心几乎攥出血来。

  他心底疯了一般生出一场卑微的奢望,他在心里默念——

  只要她回头,只要她肯回来肯开口说一句她离不开他。

  那他愿意不去计较她的心有所属,像他之前朝他承诺的那样,他们夫妻二人好好过日子。

  可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

  又过了三日,凉意更甚,裴誉行至冯安庆身边时,顺手将大氅递给了南风。

  冯安庆看到裴誉,行礼过后,当即将刑部递过来的人皮面具呈给裴誉。

  裴誉放在手中,感受着这同人皮几乎毫无差别的触感,面上的冷意淡了几分。

  那夜在都察院冰室,他从沈清音后头捡回来的人皮面具,加之先前在江南调查画皮索命案之时查到的工艺,都被他一并交到了刑部。

  他的老子裴端也不负儿子所望,如今刑部大制造人皮面具的技术,足以叫一个人改头换面。

  冯安庆看着上官满意的模样,鼓起勇气道:

  “大人,潜入我寺死牢放走北朔细作之人,您查到否?”

  他很奇怪,毕竟按照自家长官有仇必报的性子,以及断案如神的技术,早该将那胆大包天之辈缉拿归案了。

  然这回都过去多少天了,却还没听到那人落网的消息。

  裴誉将人皮面具丢给了冯安庆,就在其接到的一瞬间,男人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你的活儿干完了?”

  连他的事也敢打听,冯安庆是吃饱了撑的。

  冯安庆再不敢多想,一头扎进了卷宗之中。

  裴誉看着满室堆积如山的书册,颇有些头痛,索性对下官们扬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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