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方完好的画像,眸底明暗交杂复杂到极致,他意识到自己从未有过方才那般慌乱的时刻,于是他索性闭上了嘴。
须臾,他压下紊乱的心绪,五指收紧,竟是将整张图纸狠狠揉作一团重重丢落在地面上。
纸团被他砸在地上滚了几圈,这声音在寂静的房中格外清晰。
他立在原地,更觉心烦。
片刻后,裴誉朝外沉沉喊道:
“去催北斗和南风,让他们查快些!”
他意识到自己再等下去真的会失控。
……
还未到下午上值的时辰,裴誉便已踏入大理寺衙署,作为这里的顶头上官,他又是第一个到的。
这几日不知为何案牍堆积如山,更有先前尚未处理的密档和余案未结,裴誉夙兴夜寐,伏案通宵也是常事,连合眼短憩的时辰都少之又少。
算起来,一日花在睡觉的时间。竟还不如从前他同沈氏做那事费的时辰久。
不多时,终于有同僚陆陆续续来了,却因着裴誉的坐镇此处寂静依旧,窗门大开,唯有清风穿堂而过,吹动案上纸页的沙响。
裴誉端坐案前,脊背笔挺,冷峻的面容将他俊美的长相都衬成了凌厉。
他落笔利落,便是复核鸡毛蒜皮的卷宗,也做出了审理命案的专注之感。
就在裴誉沉浸之际,门外却突然传来两声轻叩房门的声音。
裴誉笔尖未停,墨线不偏不倚落于纸格之内,头也未抬。
“进。”
“嘿嘿……大人……”
房门被轻轻推开,冯安庆低头哈腰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堆着讨好的神色,双手不自觉交握在身前,直到走到裴誉案前,也只敢站着却迟迟不开口。
迟疑良久,他才鼓足勇气,忐忑道:
“大人……下官、下官有一事恳请大人恩准……”
裴誉没有抬头。
冯安庆咽了口干涩的喉间,愈发局促扭捏。
“小女前几日突发高热,数日以来都不见好转,内子连日连夜照看,今晨也一并病倒了,家中无人照看他们母女俩,是以下官斗胆……想向大人告假!”
话音落下,他生怕触怒这位素来严苛的顶头上司,竟是双膝一弯,直直跪落在裴誉面前。
“大人放心!我只请半日!只需将小女送入医馆安顿妥当确认无碍后便即刻折返我寺,绝不耽误公务!”
大理寺上下谁不知晓裴誉的规矩,他不仅严于律己,更严以待人。
自身勤勉克己惯了,为官数年风雨无阻,从未有过一日迟到一刻告假,以身作则从未松懈过一回。
也正因如此,他治吏也严苛至极,最忌下属误工。
便是因着私事向他告假,也多半会被冷言驳回,重则还要受他一番训斥。
裴誉骂起人来本就够狠且不带一个脏字,加上那张如同千年冰山的脸,谁人敢不要命找他告假。
若非情况实在紧急,冯安庆也是万万不敢的。
故而在开口之前,他心里早已做好被拒甚至被骂的准备,眼下跪在地上是大气都不敢喘。
谁知静默片刻,案前那道清冷的身影却是朝他看了过来。
“行啊。”
裴誉扫了他一眼,眼底居然没有一丝愠怒,只平静开口。
“不过你无需这般仓促,我准你三日假期,你安心归家照看妻小便是,若是时日不够,再来同我说。”
一番话语如同潺潺流水般流入耳,竟是令得冯安庆整个人当场僵住,跪在地上好半天才想起来要抬头,满脸的不敢置信。
“这……这是真的吗!”
他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狂喜涌上眉眼,忍不住连连磕头谢恩,声音都因着激动微微发颤。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体恤!下官铭记大人恩德!”
冯安庆想,他定然是有史以来第一个从裴誉手中得到假期的人!
然后他说:“那下官的卷宗这几日就拜托给大人了!”
冯安庆说完不敢多留,生怕裴誉反悔,赶忙起身朝上座的男人做了一辑,步履匆匆地退出了房门。
屋内重归安静,裴誉的笔尖终于停下。
近来似乎孩童多发病痛,便是二房的裴钧也病了多日,是以韦氏恨不得将裴府的府医都锢在碧山院随叫随到。
冯安庆的女儿,裴誉见过好几次,他记得其年岁似乎与裴栩棠相差无几,都是最染不得病痛的年纪。
他也不是没有彻夜守在裴栩棠床前照顾她过,自然也深知为人父母看着自己的孩儿缠绵病榻日渐憔悴的那份煎熬,是做不得假的。
所以他才痛快地给冯安庆批了假。
然方才冯安庆惶恐地给他下跪,又小心翼翼乞求他给半日假期的模样,却是叫裴誉有些莫名其妙。
他只觉自己是极好的上司,秉公持严、赏罚分明,且自掏腰包给下官们加补贴也是常有的事。
却没想到在他们眼中,他竟是这般的不近人情。
便是连冯安庆这样家中妻女皆病倒合情合理的难处,堂堂七尺男儿却因着怕他不同意告假。竟卑微至此,甚至不惜给他下跪。
裴誉心底轻轻一叹。
不多时,冯安庆的公务便被大理寺的仆役搬了过来。
男人没有多想,指挥着仆役将那高约两人的卷宗堆到墙角。
随即他顺手抽出中间的一本,打开一看——
“乌衣巷?”
这似乎是个民间组织,近来做了不少恶,诸如杀人越货这等事几乎都有他们的身影。
只是……
先前从没有听说过这个组织,怎的北朔和谈的使臣一进京,就什么妖魔鬼怪都涌现出来了?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这首诗裴誉听过,可这同“乌衣堂”又有何渊源?
……
沈清音一回到悦白院,慌乱的情绪便压不住地翻涌上来。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了,因为回来的路上她有意在心底说话,耳边果不其然传来了自己的声音。
这太可怕了。
于是沈清音甫一迈入内间,见到青嬷嬷,连气都顾不上顺,便急迫吩咐青嬷嬷道:
“快去医署将李府医即刻请过来!”
她亟待搞清楚自己究竟是得了什么病!该不会是中邪了罢!
青嬷嬷一愣,没听清自家夫人口中的什么“中邪”,却也看得出她的着急,连忙回道:
“夫人稍等,我先将雪青轩送来的羊奶热好便去请。”
“还热什么呀我不喝!”
沈清音打断她,脸色都焦灼到发白了。
“现在就去你倒是快些啊!”
她这副暴躁的模样实在太过反常,全然不见往日的沉静,便是沈清音出阁前,青嬷嬷也没见过她有过这样的表情。
“好好好!夫人莫急!我这边去请!”
青嬷嬷再不敢迟疑,转身快步跑出院门,急匆匆往医署赶去。
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耳畔,沈清音浑身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一般,身形一软,竟就这么颓然地坐在了外间的木凳上。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自己的心里有一把火,在这空空落落的房中里,她恨不得大口大口的呼吸且迫切的想说话可这里一个人都没有谁同她说话她环顾四周只听得见她自己的心跳声。
胸腔里那颗心正在砰砰狂跳,一声重过一声,撞得她胸口发闷发疼,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方才在木雕店的种种,令得她清楚地意识到裴誉已然开始怀疑她了。
从他不动声色的审视,她偷尸体的蛛丝马迹似乎瞒不住他了可沈清音根本不敢深想后果。
依着裴誉的性子,若是他彻查到底、查出都察院那具细作尸体是她截走、查出袖箭机关出自她手、查出是他将他射伤——
他又会如何?
是直接将她锁拿问罪送入大理寺亲自审讯,还是会念着近乎没有的夫妻情分和她腹中的孩儿暂且隐忍不发,待日后再同她清算旧账?
无数种最坏的结果在沈清音心底盘旋缠绕,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有些想吐但真跑到痰盂前却又吐不出来,于是她就这般忍着恶心枯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是青嬷嬷回来了。
沈清音大喜过望地看向门口,门开了,可青嬷嬷却是独自一人回来的。
青嬷嬷的身后空荡荡的,并没有跟着李府医的身影。
沈清音心头一沉,抬眸问道:“李府医呢?他人呢?”
青嬷嬷面露难色,关上房门低声道:“夫人,二夫人那边道是钧哥儿反复发热,强行扣着李府医不准走,说钧哥儿最要紧,死活不肯放他出碧山院。如今医署内只有陈府医坐镇。”
陈府医医术不好,若是真叫他来保不准将夫人没病也看出有病了。
青嬷嬷道:“我、我也去碧山院请过了,可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