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詹见韦氏脸色不对,即刻上前,笑着接过那枚玉扳指妥帖收好,南风这才退离庭院。
吉时就快要过去,抓周仪式这才正式开启。
依大齐世家抓周古礼,族中亲眷尽数围站在软垫四周。
方才那点儿妯娌间的不快似乎都被众人抛之脑后,他们开始揣测起钧哥儿待会儿会抓取何物。
韦氏也整理好情绪,同裴詹一道站定在摆放文房四宝的一侧,对着钧哥儿拍手引导道:
“钧哥儿过来,快来抓毛笔!抓砚台!”
她便是因着商户出身,才会在方才被那沈清音抓了话柄。
如今韦氏只盼着她的钧哥儿长大能入仕为官,比不过丈夫,那便在子女身上压沈清音一头。
软垫中央的钧哥儿却尚是睡意朦胧,含着胖手懵懂地盘坐在原地,对韦氏的做派全然懵懂。
人群中的裴月不禁道:“怎的钧哥儿看着有些呆……”
“嘘……快莫说了!”张氏连忙朝她做了个噤声的表情。
且不说韦氏怀上钧哥儿前,裴詹那花天酒地的习性对钧哥儿有无影响。
就说依那韦氏的强势性子,谁若说她儿子半个字不好,她能同那人拼命。
过了许久,韦氏手都拍红了,呆滞孩童仿佛这时候才醒透,四肢骤然发力,以极快的速度往前一蹿。
韦氏反应不及,转瞬便见到儿子越过了她这头的笔墨书卷,无视了一切与读书写字有关的物什,径直爬到矮桌旁,精准攥起了桌底下的一柄精致小木剑。
小……木剑?
这木剑哪儿来的?
韦氏愣在原地,耳边却响起热烈的道贺声。
“钧哥儿好福气啊!一抓就抓了把剑,日后定是勇武不凡的栋梁之才!”
“说不定咱们裴氏也能出一位大将军呢!”
恭贺声四起,裴詹顺着众人的话声高兴附和道:“是啊,是啊,做将军好,将来建功立业保家卫国,多谢诸位,多谢诸位!”
裴詹为人圆滑,也没觉得做将军有甚不好,却没成想这寻常附和,却登时点燃了韦氏积压已久的怒火。
“好个屁!你给我闭嘴!”韦氏朝着裴詹怒吼,又转头看向裴钧。
“谁准你抓这木剑的!这木剑是谁放过来的?!”
她脸上所有和气骤然散尽,神色一瞬狰狞起来。
恭贺声戛然而止,满院宾客齐刷刷看了过来,却见韦氏猛地踢开脚边挡路的抓周摆件,快步冲至钧哥儿面前。
“啪”的一声脆响,她扬手狠狠拍掉了儿子掌心的小木剑。
钧哥儿手背吃痛,抬头又见母亲神色凶恶,全然不知自己错在何处,顷刻便仰头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韦氏愈发气急,居高临下怒骂道:“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你个臭小子,这样多旁的东西你不抓,你偏要抓这个!”
“做将军?做将军有什么好!是想日后打不过别人死在战场,还是通敌叛国被人戳脊梁骨连累全家啊!”
第9章 催生(修)
韦氏抱起哭闹的儿子,似乎还要再出言讥讽,一旁的裴月瞧出势头不妙,眼疾手快地上前牢牢捂住她的嘴。
“二嫂,慎言。”裴月掌心力道加重,半点不给韦氏继续挑事的机会。
韦氏不悦地竖起眉眼,张氏见状,连忙伸手接过韦氏怀中的钧哥儿,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转头又对着面色愠怒的韦氏打圆场。
“二嫂,你瞧你,不过一场抓周宴,何必动气呢。你也听咱们公爹念叨过,说是二十年前我家三郎抓周,一堆宝贝里他偏偏攥了支狼毫笔不肯撒手,那时候公爹还满心欢喜,认定他日后能登科入仕,到头来不还是从了商?”
“世事本就难料,犯不上为此较真,先不说做将军那般威风那般受万人景仰,且就说你若不想钧哥儿做将军,他还能忤逆你这做娘的不成?”
张氏这话说的滴水不漏,韦氏憋得脸颊涨红,满心愤懑堵在喉间,余下的话全被裴月捂在口中,支支吾吾半天,却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愤愤地扭动身子。
裴月见状,这才松开手。
韦氏看向人群中的沈清音,踟蹰许久,又忍不住回复张氏道:“你说我如何能不——”
“行了行了!今日咱们钧哥儿做喜事,我知道你心急,但旁的话莫要多说了。”裴詹扯着韦氏示意她噤声,又转头一一安排族亲归座,笑着圆场几句后,宴席便照常进行。
韦氏原先已然下去的怒火却是又被裴詹点燃,裴月与张氏无奈,只好合力将仍存怒意的韦氏拽到廊下劝解。
隔着往来的人影,沈清音朝裴詹微微垂首。
“二郎,我身子乏了,先行回院。”
方才韦氏的那番话她已然无力去反驳,诚然知晓韦氏突然发难,左不过是报复她为维护箐娘不做妾一事,然这些年她已然深刻体会到旁人的想法无法更改,凡事装聋作哑便是最好。
柔润的音色传来,裴詹浑身一僵,旋即才温和颔首,对沈清音笑道:“今日内人多有冲撞,还望大嫂——”
话未说完,沈清音已然转身离去。
裴詹悄悄攥紧袖口手帕,视线紧紧跟随女人无意露出的那截白皙后脖颈,自语道:“……大嫂慢走。”
长廊下,沈清音与韦氏擦肩而过。
韦氏心中芥蒂仍在,斜斜睨了沈清音一眼,眉梢眼角尽是嫌恶,心下盘算着如何去梁宛柔那儿告上一状。
沈清音视若未见,带着仆从径直踏出碧山院。
甫一迈入悦白院,棠姐儿便四处张望,寻了许久,才对沈清音道:
“娘亲,弟弟,两个弟弟呢?我……我想同弟弟……一起玩。”
竹苓抱着棠姐儿,温声打趣道:“两个弟弟回家啦,改明儿才能陪棠姐儿玩呢~”
见棠姐儿一副要哭的模样,青嬷嬷安慰她道:“棠姐儿,有我们陪着你不好吗?”
“不好不好!”
棠姐儿连连摇头,执拗道:“我就要同弟弟玩!”
一旁侍立的奶娘闻言,立刻笑着凑上前,站在沈清音身侧道:“大夫人,孩童言语最是灵验。棠姐儿这般念叨,想来夫人下一胎定能为棠姐儿生一位小弟弟,为裴府添丁添福。”
语罢她暗自揣度,过去她服侍过不少达官贵人的内人,知晓各府主母最看重子嗣绵延。往往这般吉利话一出,便少不了赏赐。
奶娘心头已然开始盘算此番能得多少好处,脸上笑意更浓。
然沈清音并未接话,就连面上也无半分欣喜。
诚然奶娘已经在裴府待了三年,隐约摸清这位主母的性子有些冷淡,冷淡到与先前任何一位主母都毫无相似之处。
然此番院中气氛骤然沉寂下来,奶娘脸上的笑容还是控制不住僵在原处,一时间竟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竹苓未再做声,青嬷嬷亦是,无人再搭腔。
待到沈清音移步走入内室,青嬷嬷才缓步走到奶娘身侧道:“你也是在高门府邸待过许久的老人了,什么话能说什么话该避忌,心里总要拎得清楚。”
奶娘不知,青嬷嬷这随身侍奉的却是最清楚。
三年前,大夫人因那件事动了胎气,生产不顺,大出血险些没了命,如今谁还提她添丁添福的话,便是想大夫人再去鬼门关走一遭。
就连韦氏那样刻薄的人,也顶多在心底置喙,从不会当着沈清音的面嘲讽她子嗣一事。
奶娘攥了攥拳,心头涌起一阵不忿。
想她好心祝愿大夫人生儿子,不仅没得到赏赐,还被说教一通。
然想到今日裴二公子自以为旁下无人便将大夫人的手帕收入囊中那一幕,奶娘神色一凛,连忙低眉顺眼应下。
大夫人看不起她这做奶娘的,看不起她人微言轻,可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大夫人,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
奶娘朝沈清音的背影勾了勾嘴角。
另一头,竹苓耐着性子软语哄劝,不多时便将闹着玩耍的棠姐儿哄得睡熟。
沈清音沐浴更衣后,轻手轻脚走进厢房,借着廊下微光看清女儿恬静的睡颜,她这才转身走回主屋内间。
竹苓忧心忡忡地跟了上来,却见自家夫人平静地卧上床榻,不过片刻便沉沉坠入梦乡。
她松了一口气。
过去遇着今日这种事,大夫人能睁眼至天明,如今竟能快速入睡。
诚然不愿承认,可三年前那件事,却是实实在在让她们主仆三人都成长了许多。
……
沈清音被父亲牵着回到将军府。
甫一踏入熟悉的院门,少女灵动的眼眸便骤然一亮,只见庭院中央的海棠树下,正立着两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那二人一人着藕荷色襦裙,一人着翠绿圆领袍,她们皆是双手轻轻交叠垂在身前,一双眼眸齐齐望着院门方向,显然已经等候许久。
“林娘!阿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