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于裴誉而言,谁掌江山都无关紧要。
只要在位者是位明君,他便会尽心辅佐。
不过现下想来,世事翻覆,赵贵妃被迫同心爱的丈夫分离,又被丈夫的亲叔叔强取豪夺,性情大变,也实属正常。
可裴誉还是止不住的想,原来一个女人被迫和不爱的男人过日子,竟会从活泼开朗,变得这样沉默么?
正思索间,赵贵妃的凤驾已穿过御花园,往养心殿的方向而去,宫人队伍也一道走远。
裴誉这才站直,正欲重回池边继续监工,却见养心殿方向,又有燕帝的贴身大监朝着自己快步而来。
大监步履匆匆,径直走到裴誉身前,低声恭敬道:“裴大人,陛下醒了,传您即刻前往养心殿觐见呢。”
裴誉闻言心头微动,按理说燕帝如今身体抱恙,本该安居休养,却特意醒后第一时间传召他觐见,想来必然是有要事相商。
他再一联想上回在御书房见到冯安庆一事——
于是裴誉不动声色,从袖中取出钱袋,直接丢进大监怀中。
“敢问公公,陛下此番急召,不知所为何事?”
大监低头瞥见怀中沉甸甸的钱袋,面上笑意渐浓,他顺势收下,凑近半步。
“裴大人,咱家也不瞒您,陛下宣您过去,为的便是北朔使团入京和谈一事。”
顶着裴誉略显震惊的目光,大监笑眯眯道:
“陛下有意封您为司宾官,待北朔使团抵京之日,由您率队出城相迎。”
……
午膳过后,日头渐烈,悦白院的厢房内,日光透过窗棂,洒在案上铺着的宣纸之上。
棠姐儿正坐在矮凳上,手中握着一支软毫毛笔画画,一双小脚也跟着手上的动作在晃啊晃。
只是她年纪实在太小了,白白胖胖的小手上指节尚且未长开,攥握笔杆的力道不稳,笔尖总是乱飘,像是压根控不住笔锋。
是以她根本画不出什么精巧的图样,纸上只简简单单落着圆圆的太阳、弯弯的月亮,还有歪歪斜斜的大树。
沈清音坐在一旁为她研磨,眼睛却是控制不住地频频看向女儿。
只见不过片刻光景,棠姐儿的小胖手就沾满了浓黑的墨渍,整只手全是黑乎乎的印子,便是连鼻尖和脸颊上,都蹭了好几道浅浅墨痕,活脱脱一只沾了墨的白面小团子。
沈清音看得是又想笑又无奈,她怕墨汁干在皮肤上伤了棠姐儿的皮肤,更怕棠姐儿随手揉眼将墨汁弄进眼睛里,便轻轻俯身,想去接过她手中毛笔。
“棠棠,咱们不画了,先擦干净小手小脸好不好呀?”
可她指尖刚要触到笔杆,却见方才还乖乖的小姑娘猛地偏过脑袋,身子绷得直直的,握着笔不肯松手。
“画画……裴栩棠要听话画画……”
裴栩棠。
沈清音一听便晓得了,整个裴府,唯有裴誉叫人时喜欢连名带姓,即便对女儿也不例外。
她心底倏然掠过一丝讶异。
近些日子她瞧着棠姐儿画技长进不少,虽说落笔还是软趴趴的,却至少不再是如先前那般只会胡乱涂鸦了。
难不成是裴誉终于舍得抽空,亲自教他们的女儿作画了?
可这念头刚起,沈清音便否决了自己的猜想。
裴誉教女儿么?
怎么可能!
人家裴大人那样大的官,难得闲情也是与赵朔他们一道喝花酒,怎会花时间教女儿作画?
便是她想教棠姐儿凫水,都为他所不准。
想来不过是她的棠姐儿自己日日练习,稍有长进罢了,是她多想了。
想清楚后,沈清音正要再度哄劝棠姐儿放下笔,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夫人。”
青嬷嬷步履匆匆地走进厢房,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急切。
“罗夫子那边遣人来府,说是有要事,务必请您即刻去咏絮书苑一趟。”
禹娘此人是个沉稳的性子,便是天塌下来她都会先将饭吃完的。
如今能被她称作“要事”、还说的这样情急的,定然真的是火烧眉毛的事。
是以沈清音即刻将棠姐儿塞进竹苓怀中,叮嘱她好生照看后,提起裙摆,匆忙地踏出厢房,沿着长廊往府门的方向疾行。
女人的身影穿廊而过,正是午时,四下静谧,大多仆从都在休息,
却见还有两名侍女,不知为何没有同旁人一道休息,而是在廊尾阶下,一边清扫着落叶,一边窃窃私语。
她们似乎有意将声音压低,奈何院中实在安静,所以字字句句都清晰地传入了沈清音耳中。
“……你听说了吗?昨夜大公子深夜归府,肩头受了重伤,据说流了好多血呢!”
“当真?!我怎的半点风声都没听见?大公子伤势重不重?看着吓人吗?”
“吓不吓人我没看到,但此事千真万确!我听闻府医们原本都被二夫人扣在碧山院,是南风硬生生把所有府医都请回了大公子的独院,连夜为大公子诊治换药呢!”
“还有,我还听李府医说,大公子那血流得,啧啧,跟倒水似的!想想都疼!且换药那样疼的事,大公子也咬牙忍了全程,不知受了多少罪!”
“哎呀!听得我都心疼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去安慰一下大公子!”
两人得了南风的吩咐来演这场戏,如今是一边演,一边用余光悄悄留意着长廊正中的大夫人。
可预想中的担忧之情,却根本没有出现在大夫人脸上。
沈清音的脚步仅仅只是极细微地顿了一瞬,快得让人几乎无法捕捉。
下一息,她便恢复如常,继续抬步往前走。
“这……”
两名侍女当场怔住,两两对视,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不解。
她们奉南风之命刻意泄露大公子手上的消息,本意就是为了让大夫人得知之后,去安慰照顾大公子。
可如今看来,大夫人竟是半点波澜都没有。
待沈清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两人才敢说出心里话。
其中一名侍女焦急道:“怎么办?大夫人好像根本不关心大公子的死活啊!咱们要不要如实回禀大公子?”
两年前,自从大夫人被人诬告一事发生后,她们便被大公子派来这悦白院,保护大夫人。
在被派来前,她们也曾是大公子院中的老人,自然清楚如大公子那般高傲的人,根本不会叫人晓得他的伤疤他的脆弱。
是以此番大公子特意布局,分明就是存了念想,想看看大夫人会不会为他担忧。
另一名侍女咬牙道:“当然是如实说啦!便是被迁怒,我也不敢骗大公子!”
“你也不想想过去这么多年,但凡是大公子想查的事,哪件查不到啊!”
……
沈清音轻车简从,只带了青嬷嬷往裴府正门走,只是她刚踏出二门,便撞见了梁宛柔身边的贴身嬷嬷。
那嬷嬷手里正拿着一本书册,她瞧见沈清音往外走,当即驻足行礼,顺势笑着询问道:
“大夫人安好,老夫人才让我去悦白院寻您问话呢,敢问您近来几日,可有日日按时服那助孕汤药?”
助孕汤药。
沈清音微微一怔,不自觉攥紧了指尖。
自从上回她闻到那汤药的滋味便忍不住犯恶心,便吩咐青嬷嬷往后将那汤药煲好过后,全都寻个角落倒掉。
于是这许多日子,她半口都未曾沾过。
现下被这嬷嬷猝不及防当面盘问,她一时竟想不到一句托词。
“大夫人……?”
“有的。”
僵持片刻,沈清音只能垂下眼睫,回答道:“……劳嬷嬷回禀母亲,我有按时喝。”
她极少说谎,是以此刻这话听起来略显心虚。
嬷嬷闻言,脸上立刻漾开欣慰的笑意,连连点头。
“那就好,老夫人还总惦记您身子,盼着您早日给裴府添丁呢!老奴这便回雪青轩回府老夫人。”
说罢,那嬷嬷便拎着书册,慢悠悠转身走远了。
什么添丁。
分明就是梁宛柔舍不得见她嫡亲的侄女受生育之苦,这才抓了自己这个“低贱之人”为裴家绵延香火。
不过,好歹今日是应付过去了。
沈清音松了口气,眼前却忽然闪过刚刚她无意中瞥了一眼的、那嬷嬷手中的书册。
那书册——
怎的瞧着那样像她沈家的族谱呢?
但是事态紧急,容不得沈清音多想,她快步走出府门,上了马车。
日头渐盛,长街人来人往,待马车到达城郊山顶,人影愈发稀少,咏絮书苑外,更是唯独罗禹一人立在原地焦灼打转。
她眉头紧锁,显然已经在此等候许久。
“音娘!你可算来了!”
一见到沈清音下了马车,罗禹立刻迎上前,心急如焚道:
“大事不好了,我爹昨日被裴誉那厮抓走过后,也不知究竟抓去哪里要他做什么,居然要用到我设计的木水车!还下了死令,命令我爹七日之内必须造出完整木水车交付启用,逾期便要取我爹性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