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誉愈发认定借酒消愁是假。
赵朔彻底急了,往前凑了半步,眉头紧紧拧起,焦灼道:
“我说子俨,你这三日究竟是怎么回事?!整个人快泡在酒里头了,一杯接着一杯,你可别昏了头忘了正事!”
“须知今夜戌正,咱们可是要去都察院办大事的!那是破宵禁铤而走险的事!你若是喝得烂醉去不了!我可绝不会一个人替你去偷尸体!”
赵朔其实很期待今夜去不了的,毕竟这样怕人的事,除了裴誉这个至交好友外,旁人便是杀了他他也不会去的。
他就怕裴誉喝的腿脚发软,连累他一道被抓,被抓事小,遭人笑话可就严重了。
烦闷堆积在心口,裴誉许久才掀动薄唇,却只吐出一句:
“醉不了。”
就算他酒量不好,可这琼浆玉露度数不深,是以这几日纵是饮酒不断,男人神志始终清醒。
绝然不会出现他幼时被诓骗饮下高度数酒后,万般失态的情况。
赵朔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郁郁寡欢的模样,是欲言又止。
憋了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试探出声:
“我还想问你呢!你近来为何次次都拒了胡元明的邀约?从前他邀你去往长乐坊,你虽从不饮酒不召妓,却也会碍于情面赴场,再不济也是坐片刻便走,怎会回绝得这般干脆利落……”
他眨了眨眼,小心翼翼道:“你……你不会是快要把胡元明利用完,从他那儿套出了沈璋的消息,便转头想彻底撇开他罢?”
裴誉对赵朔的话置若罔闻,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酒盏的杯壁。
赵朔正要追问,却见裴誉垂着眼,忽然抛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说,一个女人,若是执意不愿与自己的夫君行周公之礼,会是何种缘由?”
他想了一夜,他的相貌是如此的顶尖,身材也称得上是翘楚,为何沈氏会嫌弃他,难道仅仅只是脏么?
可他每回口尝她的丹红时,她又是那样仰着头紧着脖颈,闭着眼仔细享受。
他喜欢看她双颊绯红的模样,也喜欢看她同丹红一样硬挺的腰肢。
于是裴誉过去一直认为,沈氏是很愿意同她做这事的。
即便是泣涕涟涟求他轻些,可当他尽数入之时她的失神不似作伪。
一个人再能装,能夜夜装,装上三年么?
裴誉不信,他想了三天三夜,愈发认定沈氏嫌他脏是假,另有缘由是真。
殊不知此话一出,方才还满心担忧的赵朔瞬间来了十足的兴致。
“哎哟喂!我就说你这三日愁眉不展的,敢情是真的在借酒消愁啊!”
赵朔眼底焦灼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戏谑的笑意,当即凑上前挤眉弄眼道:
“闹了半天是闺房不睦,嫂夫人不愿同你睡?”
“啧啧啧,这点儿小事便叫你如此失态,让我猜猜——”
“该不会是咱们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裴大公子,在成婚的第三年,爱上自己的妻子了罢!”
第43章 她伤害了他(修)
赵朔话刚说完,方才还挂在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
遭了遭了!
他怎的忘了裴誉此人最是自大!
在裴誉心中,向来只有旁人爱他爱得深沉,怎会有他对谁人动心的时候!
更何况此人还是他最是不喜的妻子!
赵朔忘不了三年前,裴誉接下赐婚圣旨时,那阴得能滴出水的脸色。
“子……子俨……”
他的话轻飘飘落进裴誉耳中,后怕地想象自己会被如何收拾。
却见裴誉缓缓抬眼,语气平静地开口反问道:“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男人方才不知在想些什么,压根儿没将赵朔的话听进去。
赵朔当即松了口气。
他那番话本就是随口调侃,现下对上裴誉那双暗沉沉的眸子,哪里还敢重复一个字,只慌忙闭紧嘴。
“没……没什么……”
见赵朔这副模样,想也无甚好话,现下安分了,裴誉才收回冷厉的目光,冷硬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
“我问你,你据实回答即可,不必多言。”
裴誉指的,自然是方才的问题。
赵朔缩了缩脖子,浑身紧绷,磕磕巴巴答道:“还、还能有什么缘由……”
“女子不愿同男子行周公之礼,无非就两样原因,要么是她心里嫌弃那男子,觉得此人品行不佳风月缠身,身子不干净,怕同其睡觉会染上脏病。”
感受到裴誉的眼刀袭来,赵朔硬着头皮继续道:“要么……要么就是嫌弃那男子床技不佳——”
“不可能。”裴誉当即否定道。
他同沈氏敦伦,每回都半个时辰起步。
从来都听说女子嫌男子做那事时候太短,如他这样哪哪儿都长的,她怎会不满意!
“怎的不可能……?”赵朔也是风月场的老手,忍不住嘟囔道:
“子俨你莫要看过去啊,有的女子只是会装,若是男子只顾着自己舒爽,时候久了,女子索性懒得迎合将就,装久了不愿意装也是正常的。”
会装——
短短两个字,却令得裴誉骤然眯起双眸,眼底掠过一抹极致的冷嘲。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裴誉天资卓绝,自幼学什么都过目不忘,无一不是一学即会、一点便通。
即便三年前琼林宴那日,他被沈氏暗中下药之时,没能同她真的发生些什么。
可那也只是因为当时他心智迷乱,乱了分寸,才会没找到入口,未能真正成事。
姑且算是他此生唯一一次失误。
然自他同沈氏定下婚事,圆房之前,他不过是草草翻了两页避火图,便无师自通。
从此以后的三年里,每每温存他皆能将她揉在怀中,引得她情动其中,身软骨酥,次次都给了她极致圆满。
而她。
她分明也是沉沦其中,眼底的情意与羞怯作不得假,何来嫌弃他床技不佳之说?
她分明是享受的!
心底的揣测一点点落地,最后只剩一种可能——
那便是她真的嫌弃他脏。
想通此处,裴誉心底郁气更盛,面上浮现出几分讥讽。
男人低低冷笑一声,抬手将手中酒盏重重搁置在桌案上,杯底与木桌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自问他裴誉自幼被人捧到大,愿意无名无分同他睡觉的女子数不胜数。
现如今居然会被沈氏嫌弃——
她居然还特意备下药膏防备他不愿他近身!
裴誉只感觉自己的自尊心被人碾压而这个人还是他看不上的人——
沈氏!
她安敢如此!
“行了行了!子俨,你也别钻牛角尖胡思乱想了!”
赵朔见他终于放下酒盏,连忙趁热打铁宽慰道:“如你生得这般俊朗的男子,倾慕你的女子数不胜数!放眼整个大齐,想同你共度枕席的,能从京城一直排到北境边界!”
即便不知裴誉方才纠结的女子究竟是谁,赵朔也无比清楚,当年能与友人平分秋色比肩而立的凌衡,如今早已成他乡之人。
是以现下北齐最俊朗之人,毫无争议就是裴誉了!
见裴誉面色平静了几分,赵朔连忙搂住他的肩膀,转移话题道:
“你想通了便好!想通了便得了!什么女子这样不识抬举,待咱们今夜正事办完,索性去一趟长乐坊!那里的女子将咱们当大爷!还受旁的气作甚!”
赵朔美滋滋道:“我许久未见林娘子,倒是真想念她了……”
听闻“林娘子”三字,裴誉当即勾了勾唇角。
赵朔还当他也同自己想一块去了,表情当即开怀起来。
正要说话,却见得裴誉启唇,幽幽道:“不必念想她。”
“你很快,便能见到她的尸体了。”
……
秋意浓,凉意渐落,路上的行人已多半披上了外袍,可四平巷却是依旧燥热的紧,热风吹得人满身黏腻。
罗瓦匠刚忙完城外的泥水活,是满头大汗,衣衫都湿透了,只盼着能快些赶回四平巷中的自家铺子喝着茶水解渴。
可他脚步刚迈入窄巷,便发觉到了几分不对劲。
往日这个时辰,巷子里热闹极了,即便各街坊都已收摊,也少不了孩童的嬉闹声。
今日整条巷子却是死寂沉沉,连虫鸣狗吠都听不见。
太过安静。
静得诡异,叫他心头发慌。
罗瓦匠当即顿住了脚步,双腿隐隐发虚。
然停顿的这几瞬,却又并未发觉哪里不对,他当即松了一口气,只当是今个儿天气闷热,家家都早早闭户歇息,是自己多心。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相安无事地行至自家门口,低头,刚掏出腰间钥匙,正要上前开铺门。
可他钥匙尚未触到锁孔,一道凛冽寒光却骤然从他余光里窜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