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知心情复杂地扫了一千。
诚如张胤郴坦白的那样,他是个乖学生,按部就班参加完高考后,在985读大一,背的包包折痕处有点褪白,浑身上下很少高级名牌货,只有一双鞋贵了点——大概男孩子对鞋有种痴迷。
但是应该没多少积蓄的他仍旧二话不说,直接答应请她吃饭,甚至包容她的得寸进尺。
小狗一样清澈的眼睛里流露出对这个世界的热忱和信任。
吃过饭,张胤郴邀请她去博物馆。
历史博物馆有很多展品以及仿品模型,墙面上是叙述性文字。一进去,就摆脱了外面的嘈杂,每个人都安安静静的,踩在地面的脚步都放得很轻。
苏知知在前,张胤郴在她侧后位,她去哪,他就跟到哪。
苏知知正在看瓷器的时候,被张胤郴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手背,还没来得及转头,热气就呼到耳畔。
她听见他用压低的声音说:“我们高考考过这个器物,还要根据图文分析寓意。”
她别到耳后的发丝松散到耳廓位置,被张胤郴下意识地别回去。
青年清爽的肥皂味一瞬即逝。
苏知知有点恍惚,是不是就像小阿喵身上总是带着点奶味,被好好养在学校的十八岁男生身上也总是带着干净清爽的肥皂味。不像陈凛和戴歌,他们处在一个知晓自己魅力的年纪,身上总是有所谓的“斩女香”,煞有心机,招蜂引蝶。
苏知知问:“你刚参加完高考吗?”
“嗯。”
“考得怎么样?”
张胤郴:“就一般般。”
“一般般是多少?”苏知知不依不饶。
“就,六百二十三。”
“……”不知道他是凡尔赛,还是真觉得自己一般般。
这么个成绩优异脾气好又大方的男孩,除了傻乎乎单纯外没什么毛病,苏知知突然不想把魔爪伸向他。
张胤郴表现得越正面,苏知知就越难受。
她是需要魅力值,但是不是非张胤郴不可。
张胤郴和傅辛不一样,他太容易付出真心了,也就意味很容易被伤害。而傅辛懂得权衡利弊,也擅长抛出一点点诱饵换取自己想要的。
苏知知承认,她不是个专情的人。现在她心软了,与其让别人难过,还不如从没开始。
“张胤郴,我比你大六岁。”
正在看展品文字的张胤郴骤然听到这句话,不禁困惑地“啊”了声:“有什么问题吗?”
“整整六岁,你明白吗?”博物馆不能太大声,苏知知就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用气音说话,“不是一两天,一两个月,一两年,是六年。这意味着,我读大学了,你还是个小初中生;我工作两年,你才刚开始读大学。”
张胤郴垂下眼角,委屈巴巴:“怎么突然说这个……知知,你很看重年龄吗?”
“对。”苏知知斩钉截铁,“我不能接受我老了,你还年轻。”
说完这句话,她耐心地等着张胤郴发怒,说她一个老女人怎么那么作。
但是张胤郴弱弱地用睫毛遮住眼睛,几个呼吸过去,他才轻声开口:“那我努力长得快一点,好不好?”
“我没钱,给别人打工的,手里没积蓄,还总爱买漂亮衣服。你这个大学生跟我混在一起,迟早会受不了的,因为我就是吸血鬼,总是缠着人要钱。”
张胤郴用那双黑亮无辜的狗狗眼盯着苏知知,少顷:“……我知道了。”
他放弃了。
苏知知松了口气,轻松的同时,又隐约有点失落。
她转身正准备走,就被张胤郴拉住了手腕,对方的声音虽轻但坚定:“你缠着我吧。”
苏知知:“?”
他明明是个背包上还挂着皮卡丘玩偶的幼稚男孩,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足的底气。
“我乐意让你缠,你就只缠着我一个人好不好。”
年轻人的想法总是很简单。
“啊对了,忘记告诉你。跟你一起打游戏的不是我,是我表弟。你想清楚,支持你做出承诺的喜欢,究竟是陪你打游戏的他还是初次见面的我?”
她笑得恶劣,偏偏那张脸看着,怎么都让人生不了气。
张胤郴整个人都僵在了,握着苏知知手腕的手下意识松开。
苏知知火上浇油,像个失去理智的神经病,对着这个刚成年的男性幼崽,肆无忌惮地展露自己的冷酷,尽量让自己尖锐又刻薄。
“实不相瞒,我答应跟你见面,就是为了睡你,十八岁,还很干净吧?”
一贯脾气温和的张胤郴,听到这话,抬起头盯着苏知知,眉头狠狠皱起来。
*
来的时候是两个人一条道,回去的时候是一个人两条道。
博物馆门口,两个人之间隔着的距离还能再站一个成年人,随后各自体面地道别。
张胤郴:“我送你回去吧。”
苏知知撑着伞,皮肤洁白如玉:“不用。”
“那我先走了。”
“嗯。”
张胤郴往地铁的方向走了几步,返身去看苏知知,她仍站立在原处,眺望远方。
这个蹭他一顿饭的女人,丝毫不顾忌地在他雷区蹦跶,却一脸理所当然。
张胤郴该生气的。
他也该狠狠地臭骂这个张口闭口要睡他的女人,或者直接头也不回地走掉。
但是,他没法对她生气。
怒火在胸腔滚动几转,又偃旗息鼓。最后余留在心里的,只有对她的蠢蠢欲动。
想拉她的手,亲她的唇,双臂锁着她,听她娇声娇气地微弱反抗,让她的眼里只有他。
张胤郴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对一个大他六岁的女人动心。
也不算动心吧。
他也不知道自己喜欢的是陪他打游戏,哥哥长哥哥短的那个虚拟玩伴,还是将这份虚拟形象填满的苏知知。
他只知道自打第一次见面起,自己的目光不争气地黏着她,离不开她。
当她恶劣地问出那句话时,他其实有一瞬间的想法是:想睡就睡吧,把他拉进一个密闭的空间,她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全心全意把自己给她。
——真是见鬼!
这种想法一闪而过后,道德压迫着他生出羞耻感。
当时还在博物馆的张胤郴只能无能狂怒,试图掩饰什么一般:“苏知知!”
叫了她的名字后,下一步要做什么,却全然不知。
两个人各怀心思地走完博物馆。
从出口走出,气氛已经降到冰点。张胤郴觉得今天的天气格外得冷,他的手指尖都是冷的。
此时此刻,张胤郴已经往外走了几步。他非常想往回走,再次确认她究竟是不是随意践踏别人感情的渣女,但是他的自尊心已经支离破碎了。
除了维护自己的自尊心以外,还有个原因是他胆怯了。
他怕自己无数次幻想的关于知知的相关信息,全都与现实南辕北辙。
他怂了。
第17章
◎电话两端◎
“列车还有一分钟到站……”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急急忙忙从旁边跑过来,等在地铁门外。张胤郴往侧后方挪了半步。
她插了队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站在了别人的前面,当即不好意思地对张胤郴笑笑,随后自觉退了一步,站在他的身后。
张胤郴冷着脸,面无表情地往前挪了一步,保持距离。
地铁到了,开了门。
没有空座。
张胤郴站在进门不远的位置,靠着最侧端座位旁的玻璃挡板。
那个女孩就在他前面,抓着旁边的竖杆。
在公共场合,没有熟人,张胤郴一般都是变身低头族。
没过多久,他察觉到那个女孩若有若无地往他这边靠。
他拉不开距离,抬头打量女孩到底想干什么,却撞见一双无助害怕的眼睛。
“喂!”
张胤郴眼皮跳动,把女孩往身旁一拉,一把扣住那个染发的不良青年的手腕。
不良青年手里还抓着作案工具,反而先仓惶地叫开了:“你有病啊!干什么!”
他试着挣扎,却挣脱不了张胤郴的手。那双纤长白皙的手宛如烧红的铁钳一样,又牢靠又滚烫。
张胤郴不笑的时候,眼皮下划一道冷冽的线条。
“手机。”他喉结滚动,不耐烦地说了两个字。
“这是我的手机!我的私有财产!”
地铁上的保安被吸引过来,拨开围观人群,他们穿着黑色制服,像一座伫立在人群中醒目的小山。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闹起来了?”
列车停住,到了新的一站。
门开启,有部分人出站,又有新的一批人进站。
不良青年想趁机溜出去,但被张胤郴死死扣住。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动,他立马慌了:“你干什么!我到站了!”
“他偷拍了一些照片,还死不承认。”张胤郴侧头对保安说,“欺负女孩,作风不良,有损社会公德,麻烦送他去派出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