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个字吗?”她声音染上睡意,浅浅道。
“是两个字。”顾渔道。
默了片刻,沈济月低声道:“太难了。”
见她整个人放松下来,显然是要睡着的样子,顾渔道:“那你睡吧。”
极轻的气音传来,应该是她的一声回应。
顾渔的手指却没有从她掌心抽走,继续写着方才没有写的最后一个字。
这回他写得更轻、更慢,只用指腹虚虚蹭过她的掌心。
和第一个字一样,一撇开头,一点结尾。
他写完,还是抬眼去看沈济月的脸。
受到什么触动般,沈济月翻了个身,从原来的平躺侧过来面向顾渔。
方才放在另一边的手也顺着动作,滑来盖住了她向上的掌心。
顾渔的食指被合在中央,轻蜷一瞬。
清浅夜光中,顾渔盯着沈济月,他看着她的呼吸一点点变平稳,想来是彻底睡熟了。
手与手的温度在交织,顾渔想着方才在她掌心写的字,低声开口:
“沈济月,你喜欢我。”
…………
不日后,建德帝对于睿王的惩处也下来了。
原本建德帝顾念到手足之情,加上陈持聿为睿王求情,只下令将其圈禁于王府,切断所有对外往来,但后来禁军忽然在睿王府搜出那日在重阳宫宴时睿王喂给陈持聿的解药。
御医将解药一验,发现此乃专门应对金霜散之毒的解药。
建德帝勃然震怒,将睿王府查了个底朝天,最终确认重阳宫宴陈持聿中毒,是睿王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他顾念手足之情,睿王却来伤他儿子的性命。
这下就算他处死睿王,朝中也不敢有任何人出来替他求情了。
一夜之间,睿王府天翻地覆,睿王及其王妃因谋害皇子,私蓄重兵,赐白绫于府中自尽,党羽尽数清算。其长女因早已外嫁别府,夫家并无同谋实据,得以免罪。次女陈澈颜因功得免株连,削去郡主封号,迁居别宅。
沈济月与顾渔有功,特赏黄金百两。又念伏虎殿副使一职久悬未补,顾渔历任司丞以来,恪尽职守,素有才干,堪当重任,擢升为伏虎殿副使。
谢恩领赏后,顾渔后背的伤口一痛,他轻轻拧了拧眉,沈济月注意到动作,侧头去扶他:“扯到伤口了?”
顾渔原想说无碍,话到嘴边却停了一停,出来时就变成了:“可能是。”
沈济月忙将他扶进房,让人坐在床上:“我让人叫大夫来。”
她转身欲走,顾渔一把扯住她的袖子,道:“不必,我将陛下赐的愈肤膏涂上就好。”
“那你自己也不能上药呀,还是得叫人。”
沈济月再度转身,顾渔拽着她衣袖的手却没松,抬起头来:“这里不是有个你了?”
他语气自然,将床头的药膏递给她。
沈济月哪里肯接,拒绝得斩钉截铁:“这不妥。”
这几日睡一张床就已经是坏了以前的规矩,万不可再胡闹下去了。
“不妥?”
顾渔勾起唇,将药膏暂放在床上,慢条斯理地单手将衣领撩开。
外衣半褪下去,接着是里衣。
沈济月眉心直跳:“你做什么?”
接着就见顾渔露出左肩上醒目的牙印,抬起眼睫来看她:“沈大人以为,被旁人看见这个就妥了?”
他手指按住衣领,露出锁骨和肩颈,眸色冷淡,瞳仁却亮着幽光。
这个痕迹……实在是会让人想入非非。
沈济月理亏的同时又觉得他说得对,毕竟她还是要面子的。
比起在外人面前丢脸……帮他上一下药也没什么。
沈济月心一横,净了手过来在床边坐下,拿起他身边的药膏,旋开盖子,用指腹挖出一小块滑腻的乳白药膏。
膏体很快化在指尖,融成半透明的水痕。
沈济月将遮住他伤口的衣服往下拉了拉,露出结实的脊背和血淋淋的剑伤。
往下,两片肩胛骨弧度流畅,漂亮得像收敛的羽翼,只是其中一片带了疤,那是以前他为她挡箭受下的。
沈济月眉睫颤了颤,目光在顾渔背上停留良久。
“还没看够?”顾渔突然出声,侧头露出高挺的鼻梁,唇瓣启合,“秋凉了,我也是会冻着的。”
沈济月少见地没有与他打嘴仗,沾了药膏的指腹轻轻抚上伤口,不发一言地细细涂着。
药膏覆上的伤口被润成鲜艳的红,沈济月动作轻之又轻,如丝绸滑过脊背。
她一直不说话,顾渔往后侧了侧身。
“别动。”沈济月命令。
顾渔喉结滚了滚,依言转回去,静声道:“已经不疼了。”
身后人浅浅吸了口气,似乎想说什么,但下一刻,未出口的话却成了凉凉的气流,轻柔吹在他背后伤处。
吹完,他又听见她语带嗔怒的声音:“痛死你。”
十月初。
京中霜风初至,落叶飘扬,数声雁鸣划过长空。
青江边,沈济月来渡口给陈澈颜送行,两人在凉风中站着,冷冽又新鲜的空气钻入鼻腔。
“你真的要离开定熙吗?”
“当然,”陈澈颜弯唇一笑,眸光在未开的客船上扫过一眼,回头看向沈济月,“我现在,终于能去做我想做的事了。”
沈济月点头,语气轻松起来:“那等你历遍山河,记得回来跟我讲讲。”
提起这个,陈澈颜就不免兴奋,开始想象她从前只在游记上看过的风光,两只眼睛格外明亮,是沈济月不曾在她面上见到过的色彩。
她深深呼吸了一口定熙早秋微凉的空气,笑道:“我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再回京了。这样吧,我也写游记,把所见所闻寄给你。”
沈济月也笑:“你该交给书肆,刻印成册,流传千古。”
陈澈颜思忖一番,觉得颇有道理,接茬道:“那我还是要寄给你,让沈状元帮我看看遣词造句有无不妥。”
“好,”沈济月应是,“我就当第一个阅览之人。”
船头铜锣响起两声,是船要启航的信号。
陈澈颜抿唇一笑:“我走了。”
沈济月点头:“一路平安。”
陈澈颜转身向前走去,发间轻束一根红丝绦,随风盈盈飘动。
她脊背笔直,步履从容,伴着江上微凉的风,那抹艳红缓缓走进船舱,融进茫茫烟波里。
水手撤去跳板,着手收束缆绳,船工吹彻起锚号子,航船离岸,缓缓驶向下一个渡口。
沈济月收回视线,转身看向顾渔:“你觉得我收到的第一篇游记是来自哪里?”
顾渔想了想,随口道:“江南?”
沈济月撇嘴:“这是南下的客船,你猜江南也太广泛了些。”
言罢,她兀自继续道:“我倒希望她去的是清嘉,看看那里新知府上任后光景如何了。”
两人往街上走,沈济月还在掰着手指头数江南那边的城邑,数着数着就数到了烟平。
她忽然想起来,似乎自打从清嘉回来后,就再没有见到过苏老板了。
沈济月缓缓放下手,扭头问顾渔:“苏老板回京了吗?不会还在烟平吧?”
顾渔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移回前方,凉声道:“沈大人还真是,小事大事事事关心。”
沈济月狐疑地盯着他,不理解他为何突然杵她一句。
继续走了一段路,这回沈济月没说话了,顾渔却突然停了下来:“再买点药回去吧。”
沈济月在旁探头:“陛下赐的愈肤膏还剩大半呢。
“再说,我昨日帮你上药时,那伤口已然大好了。”
最后一句“不必废这个钱”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顾渔就沉了沉肩,转头走人。
沈济月思索半晌,还是一头雾水。
她没有惹他呀?
反正马车就在前面不远处,他走再快也没用,沈济月便一边回想方才的对话,一边慢慢走着。
突然面前出现一个墨蓝色的背影,要不是沈济月反应快,险些就撞上去了。
她抬起头来,眉毛还没有舒展:“你步子迈那么大,才走到这啊?”
面前人一听,头也没回,直接上了前面的马车。
沈济月中途下车去了逐鹰殿,等回到府中已经戌时过半。
她又是忙着用膳又是忙着梳洗,房中的顾渔似乎成了摆设,直到沈济月要准备睡觉时才发现床上还坐了个男人。
她今日实在是太疲累,有点想自己独占大床。
好吧其实是很想。
“顾沧舟,跟你说个事呗。”
一直被当空气的顾渔不想抬眼,换了个姿势看书。
沈济月坐过去,好声好气道:“你今晚能搬去偏房吗?”
顾渔翻页的手一顿,徐徐侧过头来,薄唇紧抿,下颌紧绷,细看还能看出他在咬牙。
沈济月舔了舔唇,有些尴尬道:“我想着你伤好得差不多了,一个人睡应该会自在些,但是又怕你不好意思提,就主动当这个解语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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