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顾渔抬起手,低眸瞧着虎口被某人做的记号,伸出拇指轻轻抚了抚。
细微的痛感化作痒意,轻轻敷在挠不到的地方,他指甲掐在齿痕处,一个一个摁过去,印记又如刚咬下去后般艳红。
很快,有小厮从门外进来,递给顾渔一张帖子:“顾大人,东阳郡主问您今日下午是否得空,想在清茶小筑一叙。”
顾渔还按着虎口,没有立马接,问道:“郡主有何要事?”
小厮垂首:“小的不知,但递帖子来的绿纱姑娘说,沈佥事也在。”
…………
未时末,沈济月跟顾渔恰好在清茶小筑外碰见。
见他下马车,沈济月走过去:“郡主为何会突然找我们?难不成是为了昨日宫宴上的事?”
顾渔继续走着,扫她一眼:“你问我?”
沈济月跟随自己思路理着,道:“睿王是郡主的亲爹,她找我们,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话语间,两人走到门口,绿纱从里面出来接引,顾渔侧头:“好事坏事,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顺着走廊进去,又来到了最里面的雅间,沈济月之前还在这里陪东阳喝过酒。
绿纱掀开珠帘:“两位大人,里面请。”
依旧是和上次一样的装潢,但没了酒气,取而代之的清新好闻的茶香。
东阳坐在桌旁,亲手烹着茶,听见动静方才抬了抬眼:“坐。”
两人依言坐在东阳对面,雅间里的侍女都退了下去,东阳煮好茶,又亲手倒入杯中,置于二人面前。
沈济月道谢接过,正满心疑惑郡主要说什么之时,东阳开口了。
“我可以帮你们赢下这一局。”
她突如其来这样一句话,沈济月着实惊讶,停了停才道:“郡主所言,下官不明白。”
东阳没有多余的话,开门见山道:“两位是聪明人,理应料到重阳宫宴之事不会就此罢休,而幕后之人没有达到他的目的,必定会变本加厉,把脏水泼到你们身上。”
沈济月听着,面色逐渐凝重,握拢茶杯的五指越收越紧。
顾渔道:“郡主为何要帮我们?”
东阳轻轻弯唇,低眸饮了口茶:“顾司丞是想问,此事跟睿王脱不了干系,我这个做女儿的,为何反倒要来帮他的敌人?”
雅间沉静的气氛默认了东阳的反问。
她放下杯盏,继续道:“因为我恨他,恨整个睿王府。”
沈济月倏然抬眼,东阳面色平静,姿态放松,与她对上视线时,扬唇一笑:“还记得你上个月在这里见到我的时候吗?”
“记得。”
东阳眼底眸色沉了沉,冷嗤一声:“在你来之前,睿王妃给我觅了门亲事,是兵部郎中家的小儿子。”
沈济月立即睁大了眼。
就连她这个刚来定熙不久的人都知道,此人放诞无行,整日流连市井风月,逐鹰卫巡街常常能看到他欺男霸女。
堂堂郡主,怎么可以嫁给这样的人?
沈济月握紧了拳,东阳从袖口摸出半截撕碎了的男方庚帖:“睿王想要拉拢兵部郎中,又担心太后知晓,便在私底下给我和他定了亲,那日睿王妃来便是告知我此事,我将庚帖撕毁拒婚,等来的却是更大的威胁。”
说及此,东阳迟疑了会,随后果决撩起袖子,华美袖摆下,是青紫渗血的伤痕,看得沈济月心惊肉跳,这分明是审讯犯人的刑罚。
“他们竟然对你用私刑,难怪就连昨日宫宴你都未曾出现。”
“因为太后待我极好,他们担心我向太后告状,便将我软禁在府中,直到生米煮成熟饭,届时谁都无力回天。”
东阳淡淡放下袖子,道,“今日我能逃出来片刻,也多亏了昨日风波,让他们为旁的事情所累。”
沈济月问:“有什么是我帮得上忙的?”
东阳顿了顿,替她将杯中的冷茶换掉:“别露出这副神情,我说这番话,可不是为了让你们可怜我。”
她将热茶移到沈济月眼前:“我只是为了让你们相信,我是诚心与你们合作。”
顾渔却道:“血浓于水,万一郡主中途后悔了呢?”
“悔?”东阳冷笑,“该心存悔意的是他们。”
似是被触到逆鳞般,东阳神情变得激动:“我虽贵为郡主,却只在人前风光,他们的女儿,自始至终都只有景韶一人,我只是一枚巩固权力的棋子罢了。
“很小的时候我就深知这一点,所以在他们面前讨巧卖乖,可换来的却是无休止的责罚,及笄后,我最大的作用便成了拉拢别人,这种日子,我早就受够了。”
话至最后,东阳沉了沉气:“时候不早,我还得回去试嫁衣,你们自行考虑吧。”
说完,她就起身离去。
沈济月眉头紧锁,目光随东阳的背影一路而去。
她手指一直紧捏着杯壁,指尖已然发白,杯中的茶水热气腾腾,室内清香更浓。
顾渔伸手,将她的手指轻轻掰开:“你意下如何?”
沈济月转过头,有些心不在焉:“我……”
顾渔道出她心中疑虑:“你想帮她,但又担心这是睿王设下的局。”
沈济月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现在成了婚,背后不仅是沈家,还与顾渔有了联系,牵扯到的人更多,她必须考虑得更清楚才能行事。
忽然,头顶落下一点温热的重量,沈济月抬头,是顾渔的手。
冷冽温和的嗓音淌入她的耳里,顾渔说话字词清晰:“沈济月,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不然,你跟我成亲还有什么意义?”
他说着,手上稍稍用力,在沈济月头顶揉搓几下:“我可不想你后悔嫁给我。”
沈济月原本还愣着,被他这么弄乱了头发,便也炸毛起来:“别自作多情!我又没有顾虑你。”
顾渔先一步按住她的头,让她的拳头不能顺利打到自己身上,而后站起来“哦”了一声,松开五指:“伏虎殿还有事,我先走了。”
沈济月鼓气整理头发,回了他一个更响亮强硬的:“哦!”
待顾渔走后,沈济月兀自撑在桌前,手指一下一下抚过头顶,脑海里全是顾渔方才的话。
——“想做什么便去做吧,不然,你跟我成亲还有什么意义?”
——“我可不想你后悔嫁给我。”
她拧眉沉思着,轻抚发顶的手停了,指尖不自觉蜷起来,用力敲了好几下脑袋。
他到底什么意思啊?
沈济月呢喃出声,又无意识连锤了几下头。
“你在做什么?”
门外突然传来顾渔的声音。
沈济月吓得一激灵,匆忙放下手,扭头一看,原本早该走了的人却折身回来,站在门边看她。
“你不是忙去了吗?”沈济月大声质问,以图来掩盖自己的心虚。
“忘了一件事,就回来了。”
“何事?”她声音有些弱。
“也不是难事,”顾渔停顿,接着道,“今晚下值的时候,你来伏虎殿接我吧。”
睿王府。
东阳顺从地穿上嫁衣,在镜前看着自己的模样。
唇红齿白,身姿窈窕,若非眼里一片死气,倒还真像是待字闺中的娇媚少女。
门被打开,东阳从镜中窥见了睿王进来的身影,她忙垂下眸,再抬起时,眼中已是鲜活一片。
“父王。”
刚出声,结实的一巴掌就挥到了东阳脸上,细腻的皮肤上立即显出可怖的鲜红巴掌印。
东阳侧头捂住脸,很快跪下。
“孽女!”睿王怒喝,“你竟敢私逃出府,当真以为本王不知吗?”
东阳双膝跪地,抬眼时已是泪花盈盈。
“你自己说,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东阳揪紧了嫁衣:“父王……”
“你最好如实招来,若是让我查出来你还要耍什么花招,就不是禁足那么简单了。”
他言辞狠厉,东阳手攥得更紧,良久,她才抬起头:“是……是沈济月和顾渔。”
日薄西山,伏虎卫一个接一个下了值,王青也收拾好准备离开,临走时习惯招呼了顾渔一声。
“顾大人,一起走吗?”
以往顾渔都只是摇头,或是拒绝,今日却一反常态,边看书边道:“你先走吧,我夫人待会来接我。”
王青愣了愣,迈出去的腿一收,转折僵硬道:“……我突然想起来还有活没干完,我也再待会儿。”
伏虎卫中经常有各家夫人来送点心或是在下值的时候亲自来接,今日是顾渔新婚后第一天上值,大家虽有打趣,却并不期待沈济月会来。
原因众所周知,逐鹰殿忙啊,沈佥事自然是抽不出时来干这事。
但顾渔方才居然说沈济月要来接他?
王青稳住表情,语气尽量自然:“顾大人,我能不能出去拿个东西,然后来这里向你请教请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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