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济月又抬起头,将软尺的一端递给顾渔:“你自己拿着这一端,穿过来给我。”
顾渔扬扬手里左右各一边的绣样图纸,理直气壮:“空不出手。”
说完,他还故作认真地再次一张张翻看起来,从鸾鸟的翻到牡丹的,又从牡丹的翻到鸾鸟的。
沈济月没辙,毕竟这是自己拿给他让他帮忙选选的。
她咬了咬唇,右手绕过顾渔的后腰,上身便不得不贴近他的身体,她别过脸,但耳尖还是能感受到他腰腹传来的热意。
两人距离越贴越近,沈济月唇咬得更紧,伸出左手去抓自己右手递来的软尺一端。
耳廓还是无可避免地擦过了顾渔的寝衣。
但沈济月太过认真,没有注意到这点,抓到尺子一端后,她总算呼出口气,紧蹙的眉头松开,后仰与他拉开距离。
量完之后,沈济月脸上的薄粉也渐渐褪去,她起身坐在他的书案前,提笔写下尺寸。
抬眼间,蓦地看见桌角打开的笔匣里,装了几支尾端坑坑洼洼的毛笔。
沈济月越看越眼熟,搁下手里的东西,去将笔匣拿到自己面前。
她取出其中一支毛笔,认出来这是西陵云翰斋的笔,再看款式样貌,应当有些年头了。
加之其尾端破损不堪,明显是已经被废弃了的笔,顾渔为何还留着?
抬眼望过去,顾渔在一旁环手盯着她,沈济月脑子里倏然闪过一段记忆。
她知道这笔上的坑洼是怎么来的了。
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不,不是如今的逐鹰殿佥事沈济月,是西陵霸王沈小年。
小时候她有个坏爱好,喜欢啃笔杆子,不仅喜欢啃,还喜欢挑着啃。
经众多尝试后,沈小年发现,顾渔的笔杆子是最好啃的。
无他,因为贵。
沈慎给沈济月买的笔自然也贵,但她舍不得啃自己的呀,每次趁顾渔不注意,就给他的笔杆子来一牙。
一般人这时候就该把自己的好笔藏起来了,偏偏顾渔人傻钱多,还敢光明正大把好笔放在沈济月眼皮子底下。
后来沈济月的这个陋习被林玉知发现,仅两天就给她强行改掉了。
只是她没想到,这么多年了,顾渔竟还留着。
这么艰苦吗……
沈济月不禁心酸,侧头回看向顾渔,语气凄凄:“我嫁给你,你敢让我吃苦就完了。”
顾渔想过她看见后会对他说什么,但独独没想到,她会说这句。
他淡然的神色似乎有一点破裂了。
就在这时,绣坊嬷嬷来了,她提着小箱,微微躬身,敲响了顾渔的房门。
沈济月与顾渔同时回头。
妇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顾大人,到约定的时辰了,请问您现在方便量婚服的尺寸吗?”
室内安静一瞬。
比顾渔先开口的,是沈济月。
她从桌案边站起来,走到顾渔面前,质问道:“所以,嬷嬷根本就没有回绣坊,现在才是你们原先约好的时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门外小厮见状, 慌忙上前拉住嬷嬷,一个劲地给她使眼色让她低声,说什么沈佥事在里面, 此刻万万不能叨扰。
嬷嬷明白过来,刚捂住自己的嘴, 门就突然被大打开, 沈济月从里面走出, 视线在呆住的两人身上扫视一圈, 锁定了带她进来的小厮。
沈济月抬手一指:“你骗我是吧?”
她服气地点点头, 冷笑一声, 迈步下了台阶。
小厮哪敢担这么大的罪责,又不敢自行辩解,抬眼看向门后追来的顾渔:“公子……”
他家公子此刻哪里有功夫管他,手里握着图纸,因为衣衫不整, 无法去追沈济月,站在门口对她的背影问:“这些图纸今天下午给你送过去?”
沈济月头也没回, 撂下狠话:“不选了, 这婚你自己成吧!”
小厮内心直呼要完,腿都吓软了。
怎么办怎么办,他为何偏偏在此时内急, 若是耽误了公子的亲事,那他十个脑袋都不够赔的。
扭头, 顾渔却还算云淡风轻,拢好外袍领口,轻笑一声。
小厮更觉得自己要完了。
公子这是失了夫人气疯了,明明平日里都不笑的。
他试探性地小声唤了一句:“公子……”
顾渔侧目。
“小的……小的是不是搞砸了?您责罚我吧, 或者、或者让小的去给少夫人赔罪。”
顾渔听了,淡淡拧眉:“你可知她与我是陛下赐婚?”
小厮哆嗦:“小的知道。”
“那你担心什么?”顾渔神色愉悦,继续道,“她只会有我一个夫君,我也只会有她一个夫人,离不了。”
小厮无意识张嘴,表情渐渐从慌张变成了惊讶。
顾渔悠悠望着远处,神色淡然:“另外,我自己的夫人,我自己会哄。”
…………
因婚期已定,顾渔最近也忙着安排新府那边的装潢。
府内布局和大致摆设都定了,准确来说,他是忙着去问沈济月喜欢什么样子的,哪种方案合适,院子里要种什么花草树木,卧房要什么颜色的纱幔。
其实这些也并不复杂,但似乎是为了报复他上次骗她似的,沈济月总把他晾在一旁,自己转身去处理公务。
路过的逐鹰卫见了,总忍不住发笑。
就连赵秀都来打趣,说顾司丞是全心全意扑在婚事上了,公务也不管了,就要待在沈佥事身边。
对此,沈济月起了莫大的警惕心。
“你人前演一下就算了,正事可别耽误,”她又想起顾渔留着多年前就被她咬坏的毛笔一事,“我可不想养你。”
虽说夫妻一体吧,可他们是假夫妻呀。
假夫妻就没有还要分俸禄给他花的道理吧?
顾渔停了写写画画的笔,他讲了这么久,原来沈济月是一点没听,全去想她的钱去了。
他压眉,沉声道:“俸禄我会交给你,你别让我地为床天为被就行。”
沈济月一听,黑眼仁都亮了几分,转过来看顾渔:“当真?”
顾渔没有着急回答,垂了垂眸又抬起,将话复述一遍:“只要你不苛待我。”
沈济月立时喜笑颜开,双手接过顾渔一直拿在手里的图纸,仔细翻阅起来。
不看不知道,原来他购置的宅子那么大,沈济月不免惊奇:“这么大个宅子,你一个人住得过来吗?”
刚说完,沈济月的额头就被敲了一下,她伸手去捂,皱眉向旁边瞪去,顾渔也觑着她,语气不忿:“你不住?”
沈济月搓着额头,十分不满地深吸一口气:“我知道,现在自然是不得不住,我是说之前。
“之前你买宅子的时候,不是说没有成亲的打算吗?”
顾渔盯着她,眼里颇有些无言以对的意思,不耐道:“我还不能对自己好一点了?”
有钱了不起。
沈济月默默在心里点评了这么一句。
说起这个,她就想起来之前陛下把她留在崇政殿,出来时下了雨,顾渔这个傻子去取伞接她,结果两个人身上都湿了。
湿了后去顾府更衣,顾渔竟就在卧房的衣橱里给她取了没穿过的年轻姑娘的衣裳来。
当时她就猜是顾渔为了讨姑娘欢心,但买来没能送出去的,还偷偷嘲笑他也有追不到的姑娘。
如今又想起这茬,顾渔却将迫于圣旨跟她成婚了。
虽然是假成亲,但沈济月还是不准自己名义上的夫君有风流债的,本来平日公干就忙,她可不想还要被这些琐事扰得心神不宁。
虽然顾渔自己能把桃花冻死吧……但如果是他主动去当桃花,那可就不一样了。
所以沈济月还是要问清楚。
她当即放下手里新府的图纸,侧身郑重看向顾渔:“你现在没有求而不得的人了吧?”
顾渔被她问愣一瞬,眉心微抬。
沈济月开始立威:“我知道你自小受欢迎惯了,所以这对你不屑一顾的姑娘,反倒吸引你,但你毕竟是有婚约在身的人了,最好把杂念都断掉,免得给你我她都惹麻烦。”
她说得认真,顾渔眉头却越皱越深。
他何时心有杂念了?
见她眼睛骨碌碌的,似乎还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顾渔忙出声掐断她思绪,唤道:“沈济月。”
“嗯?”沈济月应声。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顾渔抬起一只手臂撑在桌上,侧身凝眸看她,“还是说故意找茬?”
沈济月马上就要喊冤,本来她还不欲说破,想着给顾渔留点面子,但如今看他讨打的程度,她是没必要这么心善了。
暗自沉下一口气,沈济月直截了当道:“你敢说你衣橱里那件赪霞色的留仙裙不是买给喜欢的姑娘,结果没有送出去的吗?”
顾渔又被问得一愣,沈济月今日也太能堵他的话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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