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顾渔病得最厉害的那几阵子,沈济月就常笃定地对他说“你不会死”。
她说得很坚定,仿佛她真的有什么神力,就算顾渔真的性命垂危,她也能将他从鬼门关捞回来。
听得多了,顾渔似乎也对她生出几分信任,病情当真一天天转好。
沈济月笑开了花,拍着手在他床边邀功:“你可是我小年霸王罩的人,阎罗来了也抢不走!”
而那张生动的笑脸,此刻唇角却带了骇人的鲜血,奄奄一息躺在他怀里。
顾渔走得更快,几乎是跑起来。
沈济月眉头颤了颤,吸了口气:“那个……顾沧舟。”
以为她不舒服,顾渔的步子迈得更大了。
沈济月忙使劲拽他衣领,两只眼睛骨碌碌向上看:“我不死了。”
顾渔停步,视线扫下来。
“你放我下来,我不死了。”
只见怀里方才还痛苦吐血的姑娘眨巴眨巴睁圆了的眼睛,张嘴吐出一截血亮的舌头。
柔软的舌面被血糊了一层,两侧边缘还有鲜红的齿痕,舌肉被咬得血肉模糊。
怕他看不懂,沈济月还大着舌头口齿不清地解释:“不是吐的血啦……”
是咬的。
下一刻,顾渔眸色一冷,托着她的力量陡然消失,沈济月“啊呀”一声,跌下去摔了个屁股墩。
哎,果然还是生气了。
沈济月收回舌头,一把扯住顾渔的下裳怕他走:“你好狠的心。”
顾渔冷眼看着,一把将衣裳从她手中扯开,脚一收,沈济月的屁股就彻底落了地。
行吧,还知道给她垫垫,不算很坏。
但这样,沈济月的负罪感反倒消不下了。
她抿住唇,手再次抓上顾渔的衣摆。
顾渔一把拂开。
沈济月脸皮厚,又抓上去,这次还带了笑。
顾渔一把拂开。
没事,她再抓一次不就行了?沈济月抬抬眉,一双明眸睁得亮晶晶,伸出手。
顾渔一把拂开。
老话说得好,事不过三,若放在平常,沈济月早就拍屁股走人不惯着了。
但现在……
沈济月调整好表情,抱着再哄最后一次就不管了的心态,闷头抬起了手。
令人惊奇的是,她没有触碰到硬挺的衣料,而是略微湿润还有些冰凉的手。
沈济月蓦然抬眼,手指无知觉地蜷缩一下,挠过顾渔手心。
他五指收紧,弯曲手肘,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拽着往前走去。
沈济月小跑跟上,不解问道:“干嘛?”
顾渔头也不回,语气不善:“舌头不上药了?”
一切事毕后,两人各自整理了一夜的案件文书,忙到次日点卯都没合眼。
果然,西陵参将换人的消息,在今早由千里马领着跑过城门,大张旗鼓地传回了定熙。
方培从西府狱阔步出来,浑身上下由仆婢服侍着换了干净整洁的衣服,他高抬下巴,整个人趾高气昂地巡视着周围。
看到一个黑色身影从拐角走出来,方培两步追了上去,喝止道:“沈济月!”
闻声,沈济月目光从手中怀抱的文书上抬起眼,停下步子。
见是他,挑了挑眉:“方少爷。”
方培叉着腰,迈着八字步叉过来:“我舅舅不日就将回京述职,沈主事觉得,要是他知道我被你这般折辱,会不会向陛下参你一本呢?”
原是恐吓她来了。
沈济月低笑一声,掀起眼皮:“那也得看方大人是以何种身份上奏了。”
“自然是西陵参将,正三品大员!”
“嗯,”沈济月敛了眼底倦色,收拢文书,“那就祝方大人,能坐稳这参将的位子吧。”
说罢,她转身离去。
方培琢磨着沈济月的话,还是思考不出个所以然,又觉得心里隐隐不安,抬手挠了两把头,指着沈济月的背影问旁边侍女:“她这话啥意思?”
沈济月将昨夜的事情悉数禀报给了严诚,包括事后梳理出来的转运使覃涣与西陵指挥佥事方羽勾结,在军粮运送中动手脚,让西陵军因粮草供应不及时而不得不退出五里地,最后归咎到张参将头上,说他不顾实际情况,贪功冒进。
而她手中的玉蟾蜍及其底座内的密信,便是证据。
严诚又问:“照理说,此物周围应当有重重护院把守,我没有给你派遣逐鹰卫,你是如何拿到此物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
沈济月隐去其中细节,大概与严诚说了一通,至于在映柳池旁听到的某位皇子与望江斋掌柜的对话,更是闭口不谈。
她清楚以自己现在的能耐,是绝对不敢动到皇子头上的。
严诚表情凝重起来,冷厉狭长的眸子一动不动盯着她,剑眉紧锁。
沈济月略低了眉,静静等待严诚的决断。
她咽了咽喉咙,心跳重了几分。
无论是越过上级私自行动,还是以不甚光彩的手段取得证物……
无论哪条,在逐鹰殿都够她喝一壶的。
“你好大的胆子!”
如她所料,严诚的嗓音随拍桌的重响降下,桌上茶杯都随之一抖。
沈济月躬身行礼:“下官知错。”
说完,她又抬了下头,壮着胆子道:“但此事恶劣,牵扯到大瑾边防与军民性命,下官不能坐视不管。
“还请严司使向陛下禀明实情,勿要让奸佞当道,令忠臣寒心。”
聆风阁安静好长一段时间。
沈济月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也不动。原本她是有些犯怵的,但方才说完那些话,内心反而平静了。
“去吧。”
严诚顿笔,将写好的手摺推到桌案边缘,抬眸看向沈济月。
一滴冷汗滑过额角,沈济月起身,已经做好了去领罚的准备。
“谢司使。”
她提步向前,双手捧起那物时,愣住了。
奏折?
沈济月眸光闪了一闪,抬起头。
严诚道:“陛下昨日说要召见你,你就顺便将这件事禀报了吧。”
沈济月手里捏着奏折,还是有些糊涂。
严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屏风背后钻出来,背着手站到沈济月旁边,歪头笑道:“沈主事,哥哥这是让你自己去跟圣上禀明,到时候你再讲得委婉一点,不就是大功一件了么?”
“胡闹。”这话是严诚对严姝说的。
严姝努努嘴,在沈济月耳旁悄声道:“我哥他人其实挺好的,就是长得凶了点,说话凶了点,做事也凶了点。”
沈济月自然明白严诚此举是有利于她的。
亲自在圣上面前禀报这样功过参半的事情,总归是比旁人去禀要来得好些。沈济月知道严诚这是为她考虑。
但陛下还是动怒了。
“你一没朕的旨意,二没逐鹰殿批文,就敢夜闯望江斋私取证物,说得好听是孤勇,说得不好听则是莽撞。
“再者,若被望江斋的护院发现,你以为你今日还能站在朕面前?”
建德帝以仁治世,崇文尚武,苏忠正已经许多年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了。
一时间整个御书房鸦雀无声,众人齐齐跪了一地:“陛下息怒。”
“望江斋一事,微臣知罪,”沈济月叩首,“但转运使覃涣与西陵指挥佥事方羽勾结,致使我西陵将士溃败十里,伤亡四百七十余人却是事实。他们因一己私欲,置满城百姓于不顾,置大瑾疆土于不顾,臣恳请陛下,依大律惩处涉事者,让蒙冤的张参将官复原职!”
建德帝握紧拳,深深吸了口气,强行按捺下翻腾的心绪。
苏忠正弯腰上前,低声禀报道:“陛下,顾少卿求见。”
建德帝叹息一气,沉声道:“传他进来。”
顾渔迈步进殿,走到御书房中央,撩袍跪到沈济月旁边。
“怎么?你是来为沈主事求情的?”
“不,陛下,”顾渔行跪礼,“臣来请罪。”
他叩首道:“玉蟾蜍是臣从匣中取出,望江斋的护院亦是臣一手打晕,若论错处,臣难辞其咎。”
建德帝心中深思着,半晌,他扶额道:“你们先退下,明日早朝,朕自会给你们处置,也会给文武百官一个答复,给西陵将士和百姓一个交代。”
沈济月前脚刚踏出宫门,就迎面碰上进宫拜见太后的东阳郡主。
她低垂眼睫,朝东阳行了一礼:“昨夜多谢郡主。”
现下人多眼杂,她不便明说是东阳昨夜帮她和顾渔引开望江斋护院一事,但见东阳神情,应当是明了的。
“我本意也不是为了帮你,”东阳昂头,“不过是听尉迟迦昙说了一席话后,觉得之前利用顾沧舟有些亏欠,顺势还他个人情。”
沈济月唇角抿出一丝弧度,向东阳颔首。
东阳本提步欲走,才抬起脚,她又收了步子,停下道:“沈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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