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殿下的马车格外宽敞,每个角落都铺着厚实的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就算车轱辘压到石子儿也不会引起很大的颠簸。
座位上还放了软绵的西域绒毯,盖上去十分温暖,恰适合顾渔这种伤患。
沈济月暗道这车是上对了。
白风清的侍卫潮风在顾渔上车前就替他砍掉了箭尾,此时他坐在马车内,能稍微方便一点。
“早知如此,我今日就挑辆最便宜的马车来了。”说完,白风清目光一转,眼里漫上笑意,“不过……既然济月妹妹也坐上来了,那这车就值。”
沈济月观察着顾渔状态,无心回应白风清的话。他的头微微垂着,长睫似闭不闭,嘴唇几乎快要与脸一个色。
小时候顾渔重病时的样子闪烁在沈济月的脑子里,她手无意识地蜷缩着,等打开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双手也是一片湿凉。
沈济月不住地往窗外张望,她不知道做什么能让顾渔好受些,只希望车夫驶稳一点,快一点。
没人搭理尊贵的世子殿下,白风清不满意了,给自己找存在感,看着虚弱的顾渔,颐气道:“顾沧舟,本世子警告你别把血蹭绒毯上了啊,很贵。”
顾渔现在连呼吸都已是费力,自然无法理会白风清。
他双目紧闭,额间覆着一层薄汗,呼吸时深时浅,瘦削的长指紧紧攥着衣袍,骨节早已泛白。
沈济月拿出丝帕,想给他擦汗,手方抬起,顾渔就脱了力,原先靠在车壁上的头重重滑到她的肩上,晕了过去。
沈济月吓了一跳,慌忙伸手去拍他的脸,指腹触及之处皆是一片冰冷。
“顾渔?顾沧舟!”她不断唤着他的名字,却无人应答。
白风清一下子离开了靠垫,坐直道:“喂,顾渔你起来,别靠我济月妹妹身上。”
沈济月心里本来就又急又烦,听见白风清还在无理取闹,没忍住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竟直直把白风清钉在了原地。
靖国公世子生平第一次被除他爹以外的人瞪,当场没反应过来。
但神奇的是,他竟丝毫不生气。
白风清愣愣地捏住扇子,抿了下嘴:“我安静,我安静。”
沈济月立刻意识到自己无礼,她压下情绪,低眉赔罪:“世子恕罪,方才是下官心急了。”
白风清摆摆手,丢了吊儿郎当的神色,伸手探了探顾渔鼻息:“还有气儿,放心吧。”
沈济月侧头,眉骨与顾渔的前额碰到一起。
冷,还是冷。
他的脸像冰一样冷。
沈济月哈出一口气,将自己的手搓暖,捂到顾渔的脸颊上,试图让他有所回温。
臭药瓶子,来京城练了几年武就想逞英雄,刚刚挡箭的时候不是很威风吗?怎么现在蔫了?
沈济月出神地看着他的脸,木偶一般重复哈气搓手的动作给他捂热脸颊和脖子。
又过了一段路,沈济月撩开窗帘,又怕风吹着顾渔,只匆匆瞄了一眼便盖上,扭头对白风清道:“世子,前面有个药堂,先在那停吧。”
“还有几里路就进城了,到时候给你抓我家老头最常用的医师,不比这草泽庸医好千百倍?”
沈济月摸着顾渔越来越冷的脸,当机立断,朝车夫喊道:“停车。”
若是旁人的命令,靖国公府的车夫是绝不会听的,但这位沈评事可是他家世子领上过两次车的人,他不敢不从。
高大的车驾靠边停下,伏虎卫将昏迷的顾渔小心背下了车,踏着快而稳的小碎步,急急跑进药堂:“大夫!大夫在哪里?”
沈济月走在后面,见车内的绒毯沾了血迹,想来白风清也不会再用,她便大胆开口要来。
白风清点头应允,沈济月抱着毯子下车,看见旁边等候的潮风,眸光微亮:“这位小哥,你能回京寻位擅治箭伤的医者过来吗,越快越好。”
她当然没打算把顾渔的性命交托给药堂里的这位,只是顾渔的伤势实在不宜颠簸,只能先简单处理,再等医术高明的大夫过来。
潮风看了眼自家世子。
白风清眼刀他一下,意思是:还不照做?
收到喂鱼警告,潮风立马拱手,利落解开套车绳索,纵身上马,一声高亮的“驾”后,转瞬他便没了踪影。
药堂里的老医者推门出来,给了等候在外的伏虎卫一张纸条,让他去对面药田里照着采药。
沈济月急忙上前:“老先生,方才进去的那位公子伤势如何?严不严重?”
这位老先生是真的上了年岁了,长眉长须尽数雪白,他佝偻着腰,杵杖道:“老朽双目已废,虽有一身本领,却无处能使,拔箭止血这类都是老朽的徒弟在做。”
“那您徒弟呢?”
“上山采药去了。”
老医者抚了抚胡子,拐杖在地面敲出两声响:“不知姑娘与里面那位公子是什么关系?”
这么简单一个问题,沈济月竟卡了一下才回答出来。
“同僚。”她说。
老医者得知她官员的身份也不惊讶,只是叹气道:“可惜了,若是夫妻,还能我来指导,你来为他宽衣取箭。”
“那怎么行,我济月妹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老医者一听有男子的声音,慢慢转了身,对着沈济月与白风清之间的空气道:“那这位后生可愿为里头的伤患宽衣取箭?”
白风清呵声,歪头拿扇子在老医者面前晃,满脸轻蔑:“你让我给他宽衣取箭?”
简直做梦。
他一想到自己的手要接触到旁人用过的工具器皿,或许还会沾上污血,就直犯恶心,环手强调:“我不去。”
“那二位就等着老夫徒弟回来吧。”
沈济月望着深黑的门扉,眉头紧锁,衣服被双手攥出的褶皱渐渐加深。
她蓦地开口:“我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白风清吃了个大惊,转过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你去什么去,你知不知道进去之后,外头会传些个怎样的流言蜚语?”
“不然让箭一直插在他背上吗?”沈济月亦转身与他对峙,“老先生的徒弟不知何时下山,伏虎卫不知何时归来,京城的大夫多久赶到更是未知,我不去谁又去?”
说罢,她不再多与白风清相争,扭头就要抬步上前。
手臂突然被人拽住,沈济月被这股力量带偏了身子,小臂挂着的绒毯也被人夺走。
白风清横眉,语气十分不爽:“老头,带路。”
药堂简陋,室内满是清苦气味,白风清眉心川字纹不断加深,挑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将就坐下,满眼怨恨地盯着还在昏迷之中的顾渔,咬牙切齿:
“顾沧舟,你这回可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
顾渔醒来时,已是在顾府。
他背上有伤,只能趴在低矮的软榻上,刚睁眼,视线还有些迷蒙,橙黄的光线从门外照进来,染红了纱幔,像少女飘摇的裙裾。
应该是夕阳西下的时候了。
顾渔轻轻转动眼珠,空阔清寂的室内除了他外,再无一人。
他眉头发力,眯了眯眼,视线清明几分,这才注意到轩窗外有一女子身影。
她侧身立着,任由夕阳勾勒出俏丽轮廓,神态却严肃,似是在与人交谈公事,呈现出一种不符合少女年纪的成熟来。
顾渔稍稍松了眉。
背后的伤限制了他许多动作,顾渔干脆维持这个偏着头姿势,眸子半阖不阖,静静看着窗外。
夕阳颜色加深,艳如蔷薇,将整个世界都浸在橙红的光影里。
沈济月听人汇报完案件进度,又低声简单安排了之后的事宜,便点点头,让他们走了。
她捶了捶久站酸软的腰,慢慢转过身。
浅金的光线也依少女动作乖乖绕到背后,照亮她柔软的发丝,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轻轻送进屋内,恰好覆在顾渔背上。
见他苏醒,沈济月立刻停了捶腰的手,向前冲出几步,又意识到什么似的猛然顿住,向院子外头跑去。
顾渔目光还定在空落落的窗边,等他回过神来,沈济月已经提着个药箱跑了回来,身后是气喘吁吁直追而来的御医。
“沈评事,您慢点……慢点儿!”
沈济月不得不停下脚步,急切地看着御医,就差一把将人拽上台阶了。
很快,半敞的门扉被一只素手推开,沈济月的脑袋探进来,一对黑葡萄似的眼睛盛满了光,看了看顾渔,又转过头,去扶累得不行的御医:“郭神医,您快里面请。”
“老夫……担……担不得神医这诶诶——你别拽我。”
沈济月忙松了手,背在身后,嘴角抿起笑:“我想扶您一把来着。”
真难为郭御医挺着个圆腹还得小碎步跑过来,纵使凉风习习,还是热得他浑身冒汗。
顾渔微微撑了下身子,朝郭御医点头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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