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姐,吃了吗?”
“吃过啦,小沈大人,去点卯呀?”
“对呀!”
这声小沈大人喊得沈济月是心里乐开了花,脚上步子更加欢快。
“早呀李婶,这么早就出摊啦?”
“哎哟沈状元,不对,现在应该叫小沈大人了,小沈大人,这么早就去上直呀?”那妇人往沈济月怀里塞了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来,拿着饿了吃。”
沈济月推拒不下,拿着包子,路过张爷的胡饼铺,又被塞了两张饼。
于是到达逐鹰殿时,沈济月是大包小包,气喘吁吁。
“一群猪头!”
还未踩上逐鹰殿的台阶,沈济月就被里头威力巨大的呵斥声震慑住了,鞋底悬在半空,将踏不踏。
她抱好邻里给的吃食,小心翼翼走入殿门,想快点跑到自己的理案署,免得冲撞了正在气头的逐鹰使,惹火上身。
“站住。”
一声高调且深含愠怒的命令响在沈济月身后。
感觉到背后的低气压,沈济月僵硬地转过身,似乎浑身骨头都在“咯咯”作响。
回头,等待沈济月的,果然是逐鹰使那张盛怒的脸。他眉眼锋利,唇角下垂,连胡子都是硬的。
东西太多,面对上级沈济月又过于紧张,行礼时一袋包子掉了下去。
沈济月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动作,不敢抬头,也不敢捡。
逐鹰使负手站在她面前,提高了音量:“是来干活的,还是来摆摊的,啊?”
沈济月低着头,只觉耳边音浪极高,中气十足得似乎都带起了她后脑的风。由于弯着腰,她视野受限,只能看见地上来来往往的墨色靴子。
有长有短,有深有浅,但都步履匆匆,不敢多留一瞬。
她拎着东西行礼的手酸得抖成筛子,但没有严司使的命令,她无论如何也不敢放下。
日光渐亮,沈济月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滑,挂在鼻尖,下巴,最后砸到地上。
“大小姐就是娇气,”逐鹰使严诚冷哼一声,“你们这些世家子,这才哪到哪,就哭了?”
“没哭。”沈济月把作揖的手又抬高了些,“严司使,我没哭,是汗。”
答话间,她抬了点头,严诚低目,见她大汗淋漓,有几缕发丝落下来粘在额角,虽然狼狈,但眼圈却是丝毫没红,双眸明亮,灼灼如光。
严诚收回视线:“把地上东西捡了。”
“是。”沈济月冷嘶口凉气,抖着放下手,缓缓蹲下拾起滚落在地面的包子。
她折好袋子,撑着膝盖想站起来。
“我让你动了么?”
沈济月抬头,逆着刺眼的日光,她根本看不清严司使的脸。
“我只让你把东西捡起来。”严诚居高临下看着单膝蹲在地上的沈济月。
“是。”沈济月提着纸袋子,在原地蹲好。
不久,有人来给逐鹰使送公文,沈济月听声觉得耳熟,费力抬起眼,隐隐约约看见一女子的身形,是赵秀。
严诚收了公文,快步离去。
他什么令都没下,偌大逐鹰殿中,无人敢叫沈济月起来。
赵秀微微叹了下气,同情地看了看沈济月,离开了。
逐鹰殿中人来人往,过路人皆只给沈济月半分余光,没有感情,只淡淡一扫,便过去了。
类似这种的惩罚,在逐鹰殿不是稀奇事,反而更像是家常便饭。
日上中天,气温越来越高,晒在沈济月墨黑的猎鹰袍上,一片滚烫。
不知过了多久,沈济月嗅到了空气中饭菜的香气,应该是午时吧?接着两声锣响,黑压压一片逐鹰卫皆从府里走出,向东往膳堂去。
她很饿,但口中已经分泌不出唾液了。
“司使好。”
“严司使。”
“司使。”
“……”
越过重重渐近的声音,沈济月皱着眉抬眼。
严诚提着一柄剑回来,路过沈济月,漠声开口:“行了,起来吧。”
沈济月咽咽干得冒烟的嗓子,拱手踉跄着起身,回头恭送逐鹰使离开时,才发现他铁寒的剑刃上还挂着干涸掉的血。
……当真是阎王在人间。
沈济月双腿的肌骨仿佛被抽空放了千只蜜蜂万只蚂蚁进去,她面容扭曲,已经分不出是麻还是痛。
缓了好一会儿,沈济月才缓缓抱着一堆东西,一瘸一拐地朝理事署走去。
赵秀已经在门口等了她良久,见沈济月面色惨白地拖着双腿缓慢行至拐角,忙放下手中饭食,抄起温好的茶水端到她面前。
“咳……多谢。”
干裂起皮的双唇接触到温热茶水,犹如久旱的田地终于盼来了甘霖,沈济月仰起头,将一大碗清茶一饮而尽。
“慢点,别呛着。”赵秀拿过她手里的东西,将人扶进屋,边走边道,“桌案上堆的是报上来的判决文书,需要你签字,午饭我也给你带回来放桌上了,吃了再干活。”
沈济月感激地看向赵秀,颔了颔首。
“还有啊,”赵秀压低声音,“严司使他不是故意刁难你,他对每个人都这样,去年都官员外郎家的二小姐走关系进来了,当天就被严司使气哭回家了,后来都官员外郎还在朝上参了司使一本呢,说他冷血无情,残虐不仁。”
“可做皇帝利爪的,要的不就是不徇私情,杀伐果决么?”
因此,圣上只口头批评了严诚几句,给都官员外郎做做样子。
赵秀继续道:“伏虎殿的宋司使脾性亦如此,也不知道顾状元那边怎么样了。”
“他……”沈济月强咽了几片菜,实在是被太阳晒得没胃口,放下筷子只喝水,道,“担心他做什么,他素来讨长辈喜欢。”
“这是上级,不是长辈,可不是顾状元那般安安静静做事就能讨到上头喜欢的,还得看会不会说话办事儿。”赵秀说完,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告辞。
午休过后,逐鹰殿安静下来,沈济月开始给基层报上来的拟判文书过目签字,墨笔写了不知多少个“沈济月”后,那“沈”字的三点水竟变成了一个“户”。
意识到自己写了什么,沈济月慌忙补救,才堪堪将纸上签名圆了回去。
看着“户”上叠印的“沈”字,沈济月双手抱着脖颈,烦躁地来回搓了搓自己后脑勺,把笔杆子含在齿间咬了又咬。
就是要他被欺负了才好呢,谁叫他昨晚乱说话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沈济月甩甩头,把脑中想法腾干净,专心埋头公干。
临近日暮,枯坐一下午的沈评事好不容易核对完文书签完字,又被人匆匆叫了出去,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七拐八拐走了老远,直至拿到抹布站在书库架子前被灰呛到时,她才知道,她被派了杂活儿。
“沈评事,严司使吩咐今日内务必擦净。”
沈济月吸了口气,险些又呛一嘴灰,她压住拧起的眉,耐着性子道:“不得外带吃食进殿,今早是我触犯殿规,司使罚我我认,但这打扫书库,不在评事的职责之内吧?”
“是严司使的命令,小的不知。”
那人毫无感情地说完,低头退了出去,根本不在意沈济月话里夹携的火星子。
“吱呀——”书库门合拢,里面没有灯,只留昏黄光线透窗而入,混着灰尘的书页味道陈旧而冷清。
沈济月在心底骂了一句,气归气,还是拧干帕子站到书架面前,抬起手准备擦拭时,她顿了一下。
逐鹰殿怎么会让书库积这么厚一层灰,却无人打扫。
沈济月犹疑一瞬,将抹布丢进桶里,在猎鹰袍上擦干手,抽出一本书,翻开摩挲了下纸页。
连史纸,久存而色不变,吸水性强,易干,但一旦沾了水,纸也就废了。
要擦也是干布擦才对。
沈济月脑中闪过某个想法,转身快步走到门前。
推不开。
她用力晃动了几下门扉,只听得“哗哗”锁链声。
“……”
沈济月骂了句脏话。
…………
伏虎殿的灯亮起来,上夜直的伏虎卫陆续进来,顾渔整理好卷宗,走出司直署,旁边人的谈话声落入他耳。
“听说没,逐鹰殿那阎王又给新进的官员下马威了,现在还把人留在府衙呢。”
“这有何稀奇?”听者反应过来,“等等……你是说那沈状元被罚了?”
“嘘!小道消息,切莫外传!”
另一人连连点头,闭了嘴。
等人走远,顾渔从廊柱下绕出来,看了眼天色,快步走出了伏虎殿。
沈济月压根没打算喊救命,有胆子把她锁里面,多半是那阎王的命令,既如此,那她喊破嗓子也没用。
若碰到个软柿子,多半就要在这冰冷的书库之中睡一夜了。
但沈济月从小就是讲理的硬茬。
讲理讲在有错就认,绝不找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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