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擦干, 程舒便跟着身影前往走廊,女人拿着水壶和饭盒走进了一间病房。
旁边标识写着血液内科,程舒心一沉,稳住心绪。
拨通了林水音的电话。
这次却是立马接通,“喂,小舒?”
程舒咽了下口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西双版纳好玩吗?”
上次联系林水音,她说刘阿姨带她去了芒市,之后要再报旅游团去西双版纳。
林水音笑着说:“好玩啊,导游还让我们骑大象,好吃的特别多。”
程舒‘嗯’了声,咬着下唇,“看天气预报那边下雨了,还能出去吗?”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林水音连忙说:“是,是下雨了,不大,没事,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
“刘阿姨和你在一起吗?”程舒打断她的话。
“在啊。”林水音干笑两声,“我一个人哪敢乱跑的,不然让你刘阿姨和你说句话。”
“诶,小舒,小舒你放心,你妈妈好好的呢。”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听上去似乎欢声笑语。
程舒抿住唇,不让自己的眼泪留下来,她呼了口气来缓解眼部的酸涩,终于忍不住说:“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如果上次是她眼花看错了,那刚才在镜子里,她可以确定,那身影一定是刘梅。
对面安静下来,听筒传来呼叫铃的声音,与她耳边响起的一致。
程舒握着手机,心口又浮起密密麻麻的刺痛感。
“妈,你想和爸爸一样,让我愧疚一辈子吗?”
大学闷热的课堂上,教授笑着回答那位提问的同学。
“当第一只节肢动物在产卵后选择孵育后代而非直接离开时”
“——爱便在世界诞生了。”
“亲代之爱,是世上最原始、最古老也是最恒久的爱。”
“甚至可以追溯到5亿年前的寒武纪。”
“在座的各位,无论幸福与否,都拥有一份大自然赐予的古老礼物。”
“那份礼物来自妈妈。”
那时程舒做着笔记的指尖微顿,不知为何,眼泪便落了下来,滴落在本子上洇湿了字迹。
舍友忙问她怎么了,她擦拭着眼角笑了笑说是感冒。
程舒从未怀疑过自己拥有的爱,林水音无疑是爱她的。
为了她辞去耀眼的舞者身份,甘心当一名灰尘扑扑的家庭主妇,身材走样、容颜苍老,为了女儿的未来而操劳一生。
而她的父亲亦是爱她的,他舍弃了理想与自由,一辈子做着不喜欢的事情,只在偶尔抬头望着月光时,才敢回想起片刻曾经。
直到她敬爱的父亲甚至为了她,放弃了活下去的机会。
程舒始终记得,在她去签订卖房合同时,医院打来电话,只有歉疚的几个字:“程女士,请节哀。”
听护士说,爸爸是自己放弃手术机会,撤掉了仪器。
他想让女儿走的更远,于是亲手斩断自己这个累赘。
狠心到连最后一面都不曾让她看见。
无数次午夜梦回,程舒都会一遍遍回到那个满是仪器的病房,去在父亲放弃自己的生命时阻止他。
可无论她怎么声泪俱下地下跪恳求,甚至以性命要挟,还是改变不了最后的结局。
梦里的父亲说:“小舒,爸爸是为了你好,听话。”
‘为你好’
这是程舒一辈子无法挣脱的梦魇。
她深知自己不能再为自己而活,辜负期待是一种对爱的背叛。
而今林水音呢。
程舒打开病房,林水音半靠在病床上,双颊凹陷下去,面色枯黄,扎着输液针的手上还托着正在通话中的手机。
比起几个月前,她瘦了许多,皮肤仿佛一层纸皮薄薄裹着骨架。
“小舒。”刘梅见事情瞒不住,只好打圆场:“你妈妈是怕你分心,你工作又忙……”看程舒失神地样子,觉得自己此刻在这只会徒添麻烦,安抚着林水音,“水音,好好和孩子说。”
等刘梅离开病房,程舒再也抑制不住委屈,她歪头咬唇,忍住泪低低说:“你这是做什么?”
“本来以为就是个小病。”林水音如实说,原本带着点傲气的女人,在病痛折磨下,多了几分颓败感。
“小病没必要告诉你,大病告诉你也没有用,省的耽误你。”
林水音和女儿感情不亲密,只觉得自己会成为她的累赘。
作为父母,没给她一个温暖的家,她心有愧疚,只希望别在老的时候给孩子添麻烦。
程舒不合时宜地冷笑出来。
林水音也是为了她好。
所有人都在为了她好,所有人都为了她好。
可根本没有人问过她到底要什么。
她不用多耀眼富贵的人生,只希望父母都能过好自己的生活。
她也不怕吃苦,她只想要爸爸好好活着……
她想要这个世上,不要再有任何人为了她而妥协、牺牲。
为什么就这么难。
程舒感觉喉咙中有根刺,埋入血液里游过四肢百骸,心脏剧烈地跳动,痛的她喘不过气来。一股比方才更强烈地恶心感涌上,程舒哽着喉咙,用力说出一句话:
“你要和爸爸一样,让我成为孤儿吗?”
“你才是真的自私,妈妈。”
-
早在去年底,林水音查出了慢行髓系白血病,一开始是服用靶向药保守治疗,可在今年初病情突然恶化。
程舒向刘俊杰申请调换了所有的晚自习,来医院陪护。
和主治医生询问情况时,对方不由得意味深长地多瞥了她几眼。
“你就是林阿姨的女儿?”
程舒理解,一个在母亲重病却久不出现的女儿,无论是谁都会在心里恶意揣测。
程舒点点头。
医生翻着病例说:“病人之前复查,一直控制的还可以。只是上次发烧感染,”医生叹了口气,“感染比较严重,我们顺便复查了骨髓,不容乐观,只能上化疗先稳定病情,换更强的靶向药。”
“这种情况只能尽快进行造血干细胞移植,万一进入急变期……家属明白我的意思吗?骨髓库也在尽量匹配,但是更快的方式是血亲匹配。”
程舒捏着手指,呆滞地点头,“配型,我明白。”
去窗口缴纳了最近的医药费,程舒来到体检中心,她像是被赶弄的羊,任由着医生摆弄。
等结束一切后,程舒呆呆地坐在大厅的长椅上,周围人潮汹涌,她却产生了种游离在人群之外的割裂感。
像小时候不小心被丢在公园里孩子,面对陌生的车流无助极了。
迷茫,又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为什么会来到这?
刚才发生了什么?
程舒忽然皱眉,产生了浓烈的割裂感,灵魂似乎要脱离身体,就在她要完全陷入幻想时。
一只手拦住了她,将她从荒芜的幻象中拉回了人世间。
“小舒!”
沈豫胸口起伏着,额角还沾着汗珠。
他应是从机场赶来,手里拉着行李。
表情急切又心疼。
程舒回过神,仰头愣愣地看向沈豫。
手腕处传来灼热的温度,在她眼神触及沈豫的爱怜的目光时,比她的意识先到来的,是委屈的哽咽。
“沈豫……”程舒话还未说出口,眼泪便不住地从眼角滑落,眼中还带着茫然,“你回来了。”
沈豫再也忍不住,将她整个揉进怀里,“我回来了。”
程舒的手摸着沈豫坚实的后背,下巴撑在他肩头,哭声从隐忍到失控。
“怎么办啊。”这些天她一直在害怕,可她不敢泄露出一点,怕一旦情绪泄出,就再也撑不住了。
“有我在,别怕、别怕。”沈豫粗粝的掌心一下又一下地抚弄她的后背。
一瞬间,就像是飘摇的藤蔓找到了属于她的大树,程舒再也抑制不住,将整张脸埋在他的心口。
单薄的身体缩聚成一团,像只受伤的小猫,揪着他的领口。
湿意从布料缓缓侵入他的皮肤,也打湿了他长久来微含怨火的心。
沈豫不断地重复着:
“有我在,有我陪着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妻子的情绪崩溃只在那一次。
而在那次后, 妻子便恢复了往日的镇定。
等待配型结果的日子,她正常地去上班,晚上来病房陪护,正常地和沈豫交谈、吃饭、关心彼此。
好像那次无措地崩塌, 只是沈豫的一场梦。
可就像是海啸到来前, 极致平静的海面。
妻子的‘正常’反倒是成了沈豫惶恐的原因。
他每日去接送她上下班, 听她偶尔说起工作的事情。
坐在副驾的妻子淡淡笑着, 正说着她今天上课时, 有学生讲过的玩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