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豫看着镜头里的人,她的眼下覆着乌青,程舒或许自己都不知道,哪怕是强撑着笑意,她眼里依旧写满了不开心。
沈豫怕极了她这个样子,就像回到了两年前,看到伤痕累累的那个小姑娘,怎么也抓不住。
刘俊杰说,程舒为了学生和校长争执,几乎闹到破釜沉舟的地步,沈豫听到的第一刻,首先反应是不相信。
他的妻子永远是理智的,她总能分清楚轻重缓急,绝不冒进,绝不给他添麻烦。
又怎么会自惹麻烦。
“什么是无关的事?在你眼里关于你我就是小事。”他似是冷笑了声,“那对于你来说,到底关于谁才能算得上大事,你那些不懂事的学生?”
沈豫的语气重了些,带着压抑的情绪,程舒也没想到他会生气。可经历一天的创伤,她实在疲惫,自认为已经耐心解释清楚了前因后果,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抵触是为什么。
大抵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似乎早些日子,两人的交谈中便有了这样的趋势。
最早大概可以追溯到沈豫第一次提出可能会去港岛工作那次。
“程舒,你不是一直都很冷静吗?但你为了他们去争去辩的时候,有权衡过后果吗?”他扯了下唇,从来镇定自若的人露出不解疑惑的神色,他缓缓说:“为什么只要是关于我们的感情,你就能理智的像是局外人,我不重要吗?我们不重要吗?还是说,你冷静的边界只是对我——你的丈夫。”
略带攻击性的话出口,沈豫便心觉后悔,他本意并非要在她最累的时候埋怨她,但却脱口而出了这些话。
似乎在心里盘桓许久。
想要诘问她的,面对可能到来的长久分别,妻子为什么能表现的不在乎。
“你重要啊,你当然很重要。”程舒沉沉问道,“所以你想要的回应是什么呢?”
她皱眉,“是我说我舍不得你,要你立刻放下工作回来安慰我?还是我歇斯底里地纠缠着你不许离开,只能待在家里一直陪着我。沈豫,我们都是成年人了,你比我更明白那些小脾气不现实,我心里想着你,你心里也想着我,这样还不够吗?”
程舒将手隐在镜头之外,握着桌角克制不住地痉挛,却咬着牙强装镇定。
有时候沈豫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们貌似已然是极亲近的夫妻,感情浓蜜,亲密无间,妻子已经在打开自己的心了,可他却始终不能满足。
贪婪地索求更多,以为她彻底信赖自己时,却猛然发觉这层软绵的情谊下,还藏着一份冷静的界限。
就连他父母这样貌合神离的夫妻,也会聊起工作和生活的烦心事,来寻求彼此帮助,甚至希望对方为了自己退让妥协。
“不够……”沈豫无力地闭了下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下来,“夫妻是要同甘共苦的,小舒,我们想着彼此,不能只在快乐的时候,我不需要一个只会强颜欢笑的妻子。”
“请让我看到你的痛苦,请让我被你依赖,可以吗?”
两个人的感情磨合至今,这是程舒唯一不能理解的。
爱情让人快乐,她感受到了,但爱一定要变成累赘吗?
程舒指腹搓着皮肤,一下又一下,搓到干涩红肿也不知停下,“为什么非要共苦呢?把一份苦掰成两份,每个人都不开心。”她不解,“难道只有共苦才能证明你的爱有多脱俗多伟大吗?难道只有牺牲才是让你心安的方式?妥协和牺牲只是你的自我感动,而我根本就不需要!”
话音落下,手机两端的人都陷入沉默。
像是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下,程舒瞬间清醒过来,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指尖下意识攥紧到掌心,心底涌上一阵密密麻麻的慌乱。
沈豫抿直唇角,只是安静地看着镜头,黑眸沉沉一片,以往柔和的眼底此刻褪去了所有温度,静得吓人。
只听得到空调运行的声音,以及胸腔中纷乱的心跳。
沈豫的眉眼依旧清俊,下颌的线条愈发绷直,透过薄薄的镜片,视线微不可见地晃了下。
“小舒。”他轻唤她的名字,语气比方才还要轻柔些,“你今天太累了,先去休息吧。”
程舒本意不是这样,但很多东西似乎是埋在骨子里的,不由自主便流露出来。
“我刚才……”
“我知道。”沈豫打断她,“你不是故意的。”他顿了下,抬眸,“是我逼你太紧了,以后会注意不用这种让你不喜欢的方式。”
他嗓音低哑,沙哑沉沉却显得委屈:“但能不能让我多看看你,多和我讲一些你的事情,别让我因为距离缺失在你的生活里。”
似是喉咙干涩,他喉头滚动,半晌才低眸才挤出涩哑的一句:“我也会害怕……离你太远。”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沈豫的体贴卑微比愤怒更令她难受。
后知的愧疚涌上心头。
她究竟是怎么了?
程舒闷着脸,口鼻都被堵住一般,最后挤出三个字:“对不起”,匆匆挂断电话。
屏幕回到聊天界面,又渐渐熄灭。
沈豫侧靠着办公桌,摘下眼镜,扶着额头。
左手边放着港岛分公司的任职书,是秘书下午送来的,任期从下个月初开始。
沈豫原本打电话是想给她分享这个不知算好还是算坏的消息。
抽出支签字笔,挽起的袖口蹭上墨迹,笔尖顿在签名栏。
他凝望着无名指的素戒犹豫良久。
密集的雨丝砸入这片静待许久的土地,恼人的闷热被雨水驱散,却也将稚嫩的、未曾扎稳的根系重新被冲刷曝露在空气中。
夏天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大约在 177 万年前, 德玛尼西的一位失去牙齿的直立人活到了 40 岁高龄。”
“一个失去咀嚼能力的人,几乎无法在野外获取食物和处理食物,这意味着他只能依靠同伴供养来生存。”
“有人说这是人类文明的开端,也有人说, 这是爱的起源。”
“但爱, 远比人类更古老。”
在大学时, 程舒选修了一门进化心理学, 风度翩翩的教授在讲台上侃侃而谈。
底下有学生举手:“老师, 那爱的起源是什么时候?”
教授似乎是在等她的提问, 轻摇手中的电控笔,面对她的方向停顿片刻。
勾起了点笑:“当第一只节肢动物在产卵后选择孵育后代而非直接离开时”
“——爱便在世界诞生了。”
—
学校打算在暑假前举办 20 年校庆,三年前因为系统升级,那年的毕业生电子档案没有及时上传,以至于产生缺失。
学校想趁这个机会补齐档案,同时确定毕业生信息。原本是行政处的活, 但行政处主任推说校庆准备工作繁重, 顾不上这些。
大会上吴副校长以‘年轻教师也需要多配合分担学校工作为由’,又将工作推给年级组,于是大家默认落在最年轻的程舒头上。
档案需要重新输入,三年过去了,很多毕业生留的联系方式都已更换,敲定工作进行的十分困难。
忙完一天, 已经是下午六点, 程舒下意识看了眼和沈豫的聊天界面,最后还是合上。
这几天两人的对话寥寥。
尽力地装作没有事情发生。
还剩下最后几份档案上传,其中一个叫林希灵的女孩子,档案信息去向一栏居然是全空的。
转到电话界面, 程舒拨通档案里留的号码。
呼叫声缓慢的从听筒传来,就在程舒以为没有人接听时,那端传来一声疲惫至极的女声:“喂?”
“请问是林希灵,林同学吗?”
女声静了静,沉寂了片刻,才说:“我是希灵妈妈,有什么事?”
程舒说:“家长你好,我是华盛的负责毕业生档案归档的老师,看到希灵毕业去向一栏是空白的,想问一下希灵同学目前在哪里就学。”
“你是……什么时候来华盛任职的?”女人突兀地问了一句。
程舒不明所以却还是礼貌回应:“我现在刚参加工作两年。”
“那难怪。”女声低低说着。
尽管只有声音,但程舒不由的幻想出一位优雅知性却略带疲惫的女性形象。
女人缓了许久,才声音微哽道:“希灵她已经过世三年了。”
程舒唇瓣张了张,信息并里没有登记。因为自己的冒犯,一股浓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却又不知从何安慰,只好不断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你也不是故意的,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
电话挂断,程舒还没有回神。
她看着档案右上角的照片,清秀的女孩子半扎着头发,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眼底一片纯良。
程舒不禁为这样美好的生命逝去而惋惜。
三年前,她才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