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吴丽拿出那张诊断单时,程舒是茫然的,她不明白这张单子是怎么出现在吴丽手里。
旧日种种情绪随着这张轻飘的白纸重新浮现在心头。
举报人是谁?又是怎么将这些信息拿到手的?
能知晓周黎的事情,还能对他们班级的事情了如指掌,必然是班里的人。
但为什么要这样做?
问题缠杂纷乱,程舒轻轻摇头晃走这些思绪,她明白吴丽是想击溃她的防线来让她妥协。
程舒盯着那张褶皱不堪的白纸,轻放在办公桌上。
认真而坚定,“我还是那句话,她是我的学生,蒋局若是有什么疑问我可以亲自跟她解释。但是只要我站在讲台上一天,就不能任由你们颠倒黑白。”
程舒走出办公室,身后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周黎瑟缩着肩膀含着泪。
“老师……”
程舒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回去上课。”
“校长她生气了吗?”
“没事了。”程舒对她抬起一抹安慰的笑,“安心学习。”
蒋局兴许只是稍提起过几句,华盛教学基地新一季度项目审批需要蒋局点头,下面的人看眼色办事,夸大其词也是有的。
这事悄悄办了能让蒋局母子和好来卖个人情,但是程舒真要闹大,到时候牵扯出来不干净的事费力不讨好,吴丽也是决不允许的。
走过连接高二部的长廊,拐角处下来一个人影。
少年身形修长缓缓踩下台阶,原本张扬的发色如今又重新变回黑色,摘下满脸的饰品,痞气的五官显得格外冷峻,双手抄着兜,冷淡地睨着周黎。
似乎是没想到会撞见她,黑沉的眼神顿了下,又懒懒地往旁边走去。
仿佛两人不认识一般。
而周黎则紧盯着蒋邵清削的背影,想要开口,却最后什么话都没说。
程舒将一切看在眼里,虽不清楚两个人发生了什么,只是低声提点道:“蒋邵申请了墨尔本的海外预科,周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周黎收回视线,咬着牙点头,“我知道,程老师,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有些人出生在罗马,有些人要拼命赶路行走半生才能一窥罗马的繁华。
只能双脚徒步行走的人,怎么能停下步伐,真的傻傻地去和坐在马车上挥霍时间的人玩同一场游戏。
“下周就要搬去奥数班。”程舒盯着她手上的痕迹,“以后自己多注意点,什么事情都不如自己的身体重要。”
“嗯。”周黎眼角又红了,“老师,谢谢你,要不是你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事,学校调查清楚原因就没问题。”程舒没有和她多说这次风波的事因,只是在送她进班前,随口问:“最近有和什么人闹矛盾吗?”
周黎茫然地抬头,“没有啊。”
程舒垂眼,“行,进去吧。”
周黎方一进去,班里人便齐刷刷地看过去,七嘴八舌地安慰她。
是一群疲惫不堪却还抵不住青春洋溢的少年,程舒看过他们的脸,那张诊断单在眼前挥之不去。
田菲的话落在耳畔:“你以为他们和你想的一样天真吗?你以为他们就不会骗你吗?”
程舒的视线落在某个瘦弱的身影身上。
他像是局外人一般置身事外,冷眼看着在人群中被簇拥的周黎,随意转眸对上窗外程舒审视的视线。
几乎是转瞬之间,淡漠的眼神便裹上一层胆怯,佝偻着的脊背,又成了那个程舒熟悉的、怯懦的如同兔子一般的少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初夏的风已经掺着闷热的味道, 天气预报发布了暴雨预警,却迟迟不肯来,每一个太阳落下的时刻,都卷裹着更浓的潮湿感。
大家扯着衣衫, 期待一场能冲刷一切的暴雨。
很快到了搬离班级的日子。
令人意外的是, 最终确定的人选是周黎和张彦真。
姚瑶最近状态不好总是请假, 她担心自己去了奥数班不能适应那边的节奏, 所以申请了留班, 于是按照位次, 名额落到了第三名的张彦真身上。
这场暗自角逐了许久的竞赛,竟拿到这样意外的结局。
班委给两位同学举办欢送会,程舒作为班主任买了两支钢笔当做送别礼物。
“上面刻了你们的名字,”程舒把礼物送到两人手中,“希望两位同学以后前程似锦,不忘初心。”
程舒意味深长地看着张彦真, 男孩低垂着头, 一向怯懦的眼半敛着,只能瞧见颤动的睫毛,像只不安的蝴蝶。
“张彦真!以后高升了可别忘了兄弟我,我们可是一起有只猫的好哥们。”王茂威大喇喇地甩着气球。
说起乔巴,程舒刚给他们俩看过小猫被领养的现状,想起一开始两人捡到乔巴时, 小猫的后腿受过伤。
程舒便随口问:“当时你们在哪捡到的?”
王茂威说:“就是学校后门的一个破箱子里。”
程舒记得, 学校是有个后门,荒废了许久一般没有人会经过那处。
“张彦真发神经天天去那边散步,有天中午吃完饭正好没事,他拉着我去逛了逛, 结果就看到了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遗弃?”程舒挑眉,“不是流浪猫吗?”
王茂威点头:“恩,小猫腿被压过,但被人简单包扎了下,箱子里面还有喂食碗,可能是哪个混蛋觉得治病费钱多所以丢这了吧,这小猫一见到张彦真就叫不停,跟他生的似的……程老师,我好歹算乔巴的救命恩人,虽然它不亲我,还抓我,但我毕业了能把它领养回来吗?”
王茂威这小孩虽然脾气臭,学习不上心,但是人不算坏,归根结底就是个缺爱的孩子。
这样精神大条的人,更容易被人利用他的善心。
程舒压下心中的疑惑,笑了笑:“这事我做不了主,等你有了独立的能力,可以和它的新主人商量。”
欢送会结束,正是周日学生们陆陆续续的回家。
程舒回到教室拿课件,走廊里寂静无声,走过拐角却发现蒋邵从六班的教室里出来,戴着佛珠的手指抻弄着,滞空甩了甩,腕骨微微发抖,整个人似乎气愤不已,步履仓皇地离开了走廊。
教室里灯没开,暗沉寂寥,程舒进到班级,才发现昏暗的角落里还有个人影。
“怎么不等开学同学们帮你一起搬?”
张彦真低头收拾着桌面,听到程舒的声音,愣了下,抿唇害羞的笑:“我不喜欢送别的场面,还是自己搬好了。”
他长得白,一紧张起来整个人都冒红,仿佛被蒸过一样。
程舒的印象里,张彦真总是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低着头不愿让人看清他。似乎那天看到的冷淡的他,只是自己的错觉。
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张彦真失手将桌肚中的书尽数倒翻在地面,程舒上前帮他一起收拾。
“不用老师,真的不用。”他连忙收拢着东西,动作间,一串珠子掉落在地上。
黑曜石的珠串被打磨光滑,中间坠着一颗红玛瑙,与蒋邵手腕上那串佛珠虽材质不同,粗看却十分相似。
珠石落地的声音清脆,教室里两个人顿时静了下来。
黑色珠子在昏暗间泛着幽光,许多一闪而过的念头如同珠子一般串了起来,程舒没来由的心口泛了凉。伸出指尖,刚要拿起时,却被张彦真抢先一步。
“这个是我妈妈送给我的。”他抿了下唇,将手串放进口袋。
程舒静静地看着他,少年瘦削的侧脸清隽,颧骨有一处明显的青痕。
“他打的你?”程舒问,“因为周黎的事。”
张彦真原本还局促的笑意,在听到程舒笃定的话语时,一点一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空洞的冷淡。
他牵起唇笑了下,却不似往日胆怯,反而带着讥讽,“他们这种人,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哪种人?”程舒问。
张彦真收拾着散落的书,“不管犯多大错都会有人兜底、包庇。”他似乎咬牙切齿,“总有底气肆无忌惮的人。”
张彦真一辈子都成为不了的人。
“所以这就是你把错推到他身上的理由?”程舒缓缓说道,她几乎确定,“当初在监控里看到的戴手串的男生,是你。”
难怪程舒和他们两个私下谈话时,张彦真过分的恐慌,难怪她去质问蒋邵时,他一开始的反应是茫然,反而在看到周黎后才全盘接受。
“老师你有证据吗?”张彦真淡淡问道:“校领导不是说走廊监控不是全都坏掉了吗?”
语气含笑,还有丝过分的天真。
所有领导都以为事情是蒋邵做的,第一时间销毁了全部监控和证据,没有人能证明真相。
除了周黎。
‘你真的以为他们都是孩子吗?程舒,你是个很好的大人,却绝不是位好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