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风颜对这种华丽讲究的用餐环境既无忐忑不适，也谈不上喜欢或厌恶，对于不重要的事物，她向来没多大感觉。
但景一信迟迟不进来，她还是忍不住拿出手机查了下这一餐的价格，随后轻轻叹息，心头有点不是滋味。
他们之间算什么呢？友达以上，恋人未满？有心接触也不一定会有结果。这顿饭太贵了，她不习惯白白占别人的便宜。
可转念又想，这不是她主动要求的，更不必大惊小怪，这样的一顿饭对景一信来说只是普通的日常。
普通的日常却是好多人起早贪黑辛苦劳累一两个月才能有的收入，钟风颜看着进进出出的服务员，只觉得这世上的人，真的是太不一样了。
景一信走进房间，取下墨镜和口罩放在墙边的斗柜上，抬眼便看见钟风颜嘴角漾着一丝自嘲的笑。这是他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这种表情：“怎么了？”
“没怎么，菜好丰富。”钟风颜很快恢复了自然的神情，笑容变得低柔。
“你刚刚想的是这个？”景一信在她旁边站定，却未立刻落座。
他今天依然是一身冷沉的色调，好看的海军蓝衬衣，窄腿西裤，全身没有任何装饰品，连手表都无，却风度十足。
而他无遮无拦的质疑和追问，让钟风颜敏感地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好像变了。
她发现景一信不笑的时候，神态自带一种倨傲强势的睥睨之感，并且这种冷傲并不像认识之初那般，被他很好地隐藏在礼貌和教养之下。
自那晚话说开后，他在她面前再也不作多余的掩饰，没有什么“钟小姐”，没有客气的商量和隐而不表的心思，他的冷硬和霸道变得直接而锋锐。
“你真的很擅于分析人物对吗？所以你的戏那么好。”
景一信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跳到这里，反问道：“你看过？”
钟风颜的脸上瞬间多了些神采：“当然，《秘密河流》看过两遍，我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了，感觉他就住在你身体里，那种张力和情感浓度，完全不像是演出来的。”
“喜欢？”
“很喜欢。”钟风颜的眼睛在发光，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和景一信本人面对面地聊起那个角色。这种体验太新奇了。
景一信却不动声色地蹙起了眉头：“喜欢他还是喜欢我？”
“嗯？”钟风颜一时哑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都喜欢，在电影里，你就是他，他就是你，本就是一体的。”
“不，他是他，我是我。”景一信拉开椅子，“《凄美地》我也看过，角色很牵动人，但我记住的是人物背后的你。”
钟风颜怔住，她已经很久没听人提到这部电影了，面色一时白一时红的：“你什么时候看的？”
“前不久。”景一信说到这里微顿了一下：“确实有先入为主的感情，但即便换做上映时看，我也不会喜欢上电影里的人。”
景一信知道钟风颜对戏剧世界迷恋到偏执。他不希望某天她看着自己，眼里却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满桌菜肴摆盘精细，味道也很好。钟风颜饿感明显，但克制着每样都浅尝辄止，吃得很慢。
进组在即，她最近都在控制饮食。其实她脸颊和四肢看着都很好，但腹部还是有一些小赘肉，而戏里的装扮大多是高腰T恤和紧身牛仔裤，青春洋溢的毕业生装扮需要更纤细的身材。
景一信很快就发现了，心里下意识地涌起一阵嗤嘲，为一个女四号恶女角色，值得这样拼？
念头只一闪而过，他很快压下情绪，捏着眉心换了套说辞：“你这个体重，没必要刻意节食。”
“要再减一点，想更贴近人物一些。”
“现在哪里不贴？”景一信的目光在她身上无遮无拦地审视着。
钟风颜今天穿一件浅紫色连衣裙，款式简洁的棉麻质地，身姿不显。
他脑袋里迅速浮现出西北那晚抱她在怀里的触感，骨肉均匀，柔韧软糯，一切都刚刚好......景一信的眸色渐渐变了。
钟风颜没有察觉到眼前的男人神思游离到哪里去了，只觉得有些受不住这样深沉的注视，太过灼人。
她的目光没有回避，人却下意识地坐直了一些，表情带着不自知的拘谨：“别这样看我。”
“哪样？”景一信继续盯着她的眼眸看，丝毫没有收敛的意味。
钟风颜无奈，但见他这不依不饶的气势，忽地戏瘾上身，也学着他的样子，视线由上至下审视了回去。
景一信没料到她会来这一出，他抬了抬漂亮的眉毛，唇角勾起一丝笑意，然后放下筷子，人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神色间自带一种浑然天成的吊儿郎当劲儿，身体还故意往她的方向侧了侧，大大方方地展示给她看。
男人皮相卓越，剪裁精致的衣料下，肩背挺括，腰线劲瘦，充满力量感，脸上又是这样勾人的神情，钟风颜恍惚了几秒，一时无法辨别这是他本真的另一面，还是在跟她对戏。
景一信在她的回避和沉默中悠然开口：“怎样？满意吗？”
钟风颜叹息，眼睫垂了下来。
她不知这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还是两人身份差异带来的不同，她做不到那样长久地和他对视。
景一信眼眸深处有一种仿若天生的、能吞噬一切的力量，带着势在必得的压迫感，黑曜曜的，她只担心自己会被这样的注视隔空烧出个洞来。
她咬了下嘴唇，轻声转移话题：“吃饭吧，菜要凉了。”
景一信看见她的耳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心下很满意，伸手很自然地给她盛了一碗汤，推到她面前：“控制体重不拘于这一顿，下次一起吃饭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们都好好享受当下，行么？”
“行。”钟风颜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方方面面都不是景一信的对手，而且确实马上就要说再见了，她不愿当个扫兴的人。
吃完饭，两人在房间里又坐了一会儿，有服务生送来餐后甜点，乳扇冰淇淋。
钟风颜一声不吭地吃完，景一信向来不喜甜食，但见她乖觉的模样，暗自做了会儿心理建设后，也吃了一小半。
去车站的路上，景一信拿过她的手机，确认所有联系方式都保存好了，还不忘嘱咐：“在那边有任何问题随时给我来电话，别发信息。王晟的号也存给你了，我如果没接，马上打他的。”
“谢谢！我自己会多注意，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这个回答听得景一信心里一沉，这不是他期待的答案，不管是遣词用句还是表达的含义。
他表情肃然，把话挑明：“钟风颜，昨晚你答应我送你过来，我理解为我们都在为更深远的发展努力。你提出希望更多的了解和尊重，我可以配合，我有耐心。但你不能这样跟我客气，没有人喜欢演独角戏。”
钟风颜再一次被他的直白杀到措手不及：“你总是这样强势吗？我感觉自己被你赶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方。”
景一信摇了摇头：“为什么要退？我们之间还需要暧昧和试探？你大可以直接朝我走来，我......”
钟风颜打断了他的误解：“不是试探和暧昧，我现在最迫切的想法是把工作做好，其他的顺其自然就行，没有多想。”
好一句顺其自然......
景一信话未说完被强行打断，心里本已不悦，又见她对感情毫不在意的平静模样，只觉得眼前这人果真是看似柔和，实则固执到极点。
他没有说话，深渊似的眼眸里也看不出喜怒，只剩那种晦暗又势在必得的意味在空气里弥漫。
钟风颜转过头，不打算接收这种无声的侵蚀。
五点不到，阿尔法停在昆明南送站口，景一信看着窗外形形色色的旅客和入口处的杂乱拥挤，又忍不住皱眉：“真不考虑飞过去？我让人买票，你和我一起去机场。”
钟风颜看懂了景一信内心的嫌弃。也是，天生被优待的人如何能共情普通人的生活？
就像他们，即便有过那么极致的肌肤相亲又怎样？他和她之间依旧隔着千沟万壑，理解和尊重哪有那么简单？
钟风颜心下觉得好笑，却什么都没有说。
她利索地打开车门，微笑着和他道了句：“再见。”
是的，没有对错，也不需要争论，他们只是太过不同而已。
这个风轻云淡的微笑让景一信感到异常刺眼。
眼前的女人比他想象中更自我、更清高，对不认同的事，她甚至懒得多说一句。
景一信活到现在，还没有遇到过这样被直接无视的情形，那种轻飘飘的忽略和不自知的挑衅令他猝不及防。
他寒着一张脸，缓缓吐息着，人靠回了座椅上。
专门跑这一趟，看似有点推进，看似她没有拒绝，到最后却是这样不欢而散。
这一刻，景一信不想再朝车外多看一眼。
钟风颜随着人群缓慢进站，在检票口附近的座椅上看了会儿小说，不多时，列车准点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