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镇西一身白衣，她已看不出虚弱的模样，睁开的眼里像是藏着星河的黑洞。
周遭盘踞着的梦魇怪物因她的到来而骚动，又很快安静，像是主动献祭般的，纷纷涌向诡船的方向。
诡船越吃越多，它本就是梦魇大怪物的嘴。
而随着诡船的出现，不管是身处梦魇世界的人，还是现实世界的人，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这空间颠倒的一幕。
他们能看到这一场大战的开篇，却不知能否看到结尾。
诡船停在了巨木正前方。
隔着一段距离，霍镇西与黎戈遥遥相望。
“又见面了，小零。”霍镇西的神情里带着缅怀。
黎戈却没有与她叙旧的意思。
“15、16呢？”她淡淡问：“藏了这么久的人质，现在也该放出来威胁我了吧？”
“我想无归已经把消息带给你了。”霍镇西轻笑着：“以你的聪明，应该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她声音落下时，两道身影从后方走出来，正是明岄明丞姐弟。
他们的身体像是失去了自主的权利，如同两具傀儡。
下一刻，他们如洋葱一般一层层的开始掉皮，一层又一层，到最后，只剩下两枚核。
但若是细看的话，就能发现那两枚梦核内，困着两个小小的人儿。
梦核飞落入霍镇西掌心。
她不紧不慢的将两枚梦核嵌入自己的身体，同时将属于1号的另一枚义眼放入眼眶中。
下一刻，她的身体开始融化，汩汩黑液从四肢百骸中涌出。
她最后用1号义眼凝视黎戈的方向。
“来杀我吧。”
“你能做到吗？小零。”
“【世界静止】。”
----------------------------------------
第277章
黑液像是病毒一样快速侵染两个世界。
世界静止。两个世界的所有人皆在她的目光凝视之下，时间被冻结，污染如藤蔓般无声蔓延。
“静止解除。”
女生的声音穿透世界的屏障，封冻的时间缓缓流淌，所有人的身体恢复了一部分自主权。
霍镇西已经化为一滩黑液的怪物，但她的声音却响彻四面八方。
“不吃下小一的义眼，是无法完全解除静止的哦，小零。”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令人精神错乱的力量。
不可看、不可听、不可想，凡是沾染她之物，都会沦为疯狂的囚徒。
黎戈吐出一口长气：“行吧，如你所愿。”
她的目光从杜鹃、林思桃、季非鱼脸上扫过，忽然笑了：“不管我在什么地方，都能找到我吧？”
三人重重点头。
黎戈勾唇，伸出手。另外三只手重叠上来。
“食梦貘——”
“干死梦魇！天下第一！”
下一刻，三人被一股轻柔的力量送出巨木。13号的声音幽幽飘出：“馍馍身边有我们，这一次你们就干看着吧。”
9号呵呵一笑：“外面就交给你们咯~”
黎戈朝那片恐怖黑液的方向跃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慢速键。
她脚下的影子变得颀长无比。
霍无归的身体开始崩碎、融化，融入她的影中。
9号化为液体，包裹住她，一点点渗入皮肤、融入血液。
13为骨，14为肉。
11丝丝缕缕缠绕而上，高中生的发丝化作一片银白。二斤和四两对望一眼，手拉手撞入她的身体。
左手的蛛刺变成长刀，右手的五金大锤化为骨棍。
5号像一把火，所经之处皆被点燃。
8号是柔韧的筋，是百分之百的灵巧。
3号与魇饲茶融合而成的巨木撞入黎戈的身体。
6号与7号没入黎戈的脑中。
最后的最后，苹果的巨大天使女体拥抱住她，化为碎碎光点。
一切都融入黎戈体内。
时间恢复流淌。
她撞入黑液之中。
黑液在吞噬她。
或者说，消化。
黎戈能感觉到自己的边界在模糊。
那些融入体内的伙伴们都在被黑液一点一点地瓦解，像是一幅画被浸泡在水中，又像是婴儿回归母体。
黎戈的意识在变得浑浊。
她能感觉到自己在被‘吃掉’，不是消失，是‘自我’在被模糊。
但在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是0号胚胎时期就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不甘心。
凭什么。
为什么？
黎戈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
“霍镇西。”她的声音很轻，“你真觉得这样就能拯救世界吗？”
黑暗中，有什么沉默了一瞬。
“或许吧。”霍镇西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只有完整的0号，才能杀死那个怪物。只有那个怪物死了，人类的世界才能得救。”
“但我会死。”黎戈淡淡道，“你选择与那只大怪物融为一体，然后百般设计，让我和启梦的孩子对你恨之入骨，就是想让我杀了你，或者说，吃了你。”
“吃掉你，就是吃掉那个怪物。”
“而我会被撑爆。即便我变回完整的0号，依旧会和那怪物同归于尽。”
“对。”霍镇西说，声音很轻，“你会死。”
“很抱歉。”
“你的死，是那个怪物死的唯一方式。”
黎戈歪了歪头：“是吗？梦魇世界的出现源自人类，人类不死，梦魇就不会消失。你想要单方面保全人类，杀死所有梦魇，从一开始就是个悖论。”
“牺牲一个人，拯救全世界，在你看来是值得的。”
“可我凭什么要为你的值得而牺牲？”
霍镇西没有立刻回答。
黑暗微微涌动，像一个人在轻轻叹息。
“抱歉。”
“我没有找到别的路。”
“所以这成了唯一的路。”
“而你，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接受现实吧，小零。”
黑暗重新席卷而来，像是要把什么送入黎戈的嘴里，填鸭式的逼迫她去吃，逼迫她成为那个所谓的‘救世主’。
它在填满她。
1号、15号、16号。
那些缺失的碎片一片一片地归位，像拼图被一块块按回原位。
她能感觉到自己变得更完整、更强大、更接近那个从世界中心被挖出来时的样子。
她变回了完整的0号。
只剩下最后一步。
吃掉霍镇西。
吃掉梦魇世界。
然后……
死！
“来吧，小零，吃掉我，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女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黎戈张开了嘴。
黑液朝她迸涌而来。
然后在最后一刻——
黎戈停下了。
“霍镇西，谁说我没有别的选择？”
黎戈在黑暗中笑了起来：“长在身上的瘤子，只需要切掉就好了。”
“至于它会不会再长出来，那是以后人类要去担忧的事情。”
“我是黎戈，不是你口中的小零，我不会成为你期待的救世主。”
“我不会为了全人类去死。”
“所以，我选择第三条路！”
【切割之镜】触动！
那面镜子在黎戈的意识深处亮了起来，黑暗骤然被一束光切开。
黎戈站在那道光中央，一边是正在褪色的梦魇世界，一边是正在恢复湛蓝的现实世界。
她在中间。
她在让两个世界分开。
黑暗被光嚼碎，淹没，黑暗中，露出了女人的脸，是霍镇西。
她失神的望着两个被切割开的世界，看着裂缝中的黎戈。
“第三条路吗……”
霍镇西喃喃道，像是一个走了很久夜路的人，终于在天边看到了光。
不是她期待的光。
不是她以为的光。
但比她想过的任何一种光，都要明亮。
“原来还可以这样。”她轻声说，像是在对黎戈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原来还有别的路。”
光彻底将她与黑暗一同吞没。
只剩下黎戈，站在两个世界的裂缝中……
----------------------------------------
第278章
意识在变得模糊。
黎戈感觉像是有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拽住她，要把她留在那道裂缝里。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身体越来越轻，意识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羽毛，飘飘荡荡，找不到落点。
好累。
真的好累。
她想睡觉。
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这样沉下去。
但脑子里很吵。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像是有一群鸡鸭鹅在她脑子里开大会。
意识和身体好像是割裂开的，有人在拽她的手，有人在抱她的腰，有人在扯她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