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是夯土垒成的堡垒，出房间就一条通往大厅的路，大厅门前也是走廊，由石砖夹杂着一些细碎的宝石砌出了拱形的窗。
元楹楣不算贵宾，所以没人领她进入大厅，只能站在拱形窗前，等待接见。
正值下午，太阳光从拱窗斜射进来，宝石折射出绚丽的光晕，笼罩住了元楹楣的上半身，又笼着一层头纱，白佑霖只瞧见女子的身形，心道城主竟是个女的，怪不得那么心善……
哪知一只脚刚踏入旁边拱窗的太阳笼罩里，便瞧见了那头纱中露出的眼睛，一时间，白佑霖不敢落脚，小退一步。
宝石的光彩万分斑斓，照在她琥珀色的瞳孔里光影变幻不停，他以为，自己应是渴死在了沙漠里，飘在此处的只是一缕魂魄，不然看不到这样的景象。
当初，他的确想和元楹楣一起死，这样便不算愧对她，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自己所守的信念。
可那女人骗他说匕首是剧毒，耍了他一道，让他留得一条性命，后来再想去死时，战争已然开始，他不可能矫情地要死要活，二哥盼他牵制达鲁，士兵指望他打一场胜仗，珺璟和三妹他何尝放得下？
一来二去，只有那份痴情是最轻的。
如今看见那双眼，心虚地不敢直视，更不敢问她这将近两年的时间里，如何变得这么瘦。
元楹楣知道占城的是白佑霖，此时见到人，只感慨他的面容被风沙磋磨得愈加粗粝，心里也忐忑他是否依旧怀恨，恨到想要杀她，并因此迁怒于她带来的塔兰遗民。
不会的。
元楹楣立即否认了这个猜想，不然她会看不起这个人。
她极轻地向前迈了一步，试图与白佑霖沟通，哪知白佑霖却随着她的步伐后退，像见了鬼一样。
就是这一步退缩，竟也让元楹楣生出几分不开心，她见到白佑霖还挺开心的，但他好像很抗拒，大概是在风响山对他发了毒誓，隔天头也不回地反悔，这样的反复实在伤人，所以他忍不了罢……
元楹楣生生扼住了想要闲话几句的心思，开门见山，“白将军既占了城，可否容留四十三个塔兰遗民，予他们一块可以耕种的土地？”
白佑霖张了张嘴，千头万绪的复杂哽在喉咙，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能闭了嘴，在片刻后嗯了一声，“随意。”
这两个字吐得干脆又急切，元楹楣只觉他不想跟自己多说，不过她不是好糊弄的，“那白将军怎么安置我们？至少先给一点粮食，给个住处，再悉心教导他们如何在这片土地上生存。”
“我会找人安排。”
白佑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无数的拱窗投进来的阳光里，一明一暗照在他冷硬的铁甲上，步调急促，金属碰撞的声音哐哐哐传来，元楹楣心绪万千，说不出个中滋味。
不过并不出人意料，他们之间有着深不见底的隔阂，即便她如今承认萧臻简做了一些对的事，也不可能向萧臻简摇尾乞怜地臣服，那太丑陋了，元楹楣做不到。
所以隔阂无法消弭，拥有过还不错的回忆就足够了。
世间哪来圆满，更何况没有立身之本的亡国人。
元楹楣在原地等了会儿，明言秋就被支使来了，说是要同她洽谈塔兰遗民的安置。
白佑霖慌慌张张躲回了屋，孔长仪瞧他进来时面色木楞，连忙问一句，“敌军打来了？”
白佑霖此刻心绪震荡，心如擂鼓，疯狂乱跳个不停，不敢相信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只是扯得心窝子好疼，他抬手捂住胸口，按捺住要跳出胸口的心，“我的报应来了。”
孔长仪满脸不解，“啊？”
“我知道你是元楹楣的人，但你现在先不要帮她说话，你先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元楹楣这个名字，对于白佑霖手底下的人来说都很敏感，那年白佑霖从达鲁回来后，周知燕和不少人都追问过元楹楣的行踪，一有人追问，白佑霖立马就变了脸色，双目猩红，沉默寡言，周身满是无声的愤怒。
后来的只言片语，还是说从曲家的旧仆口中传出，说是元楹楣死了。这下子元楹楣经营的关系群龙无首，只得随着紧急的命令出征打仗。
如今再听到这个名字，孔长仪先是惊讶，想着战争过后的局面未尝可知，他觉着天下势力还真是变幻无穷，愈发说不准了，倒是有趣。
孔长仪道，“侯爷想杀了她？”
白佑霖听到杀这个字便蹙紧眉头，从道理上讲，抹杀前朝余孽责无旁贷，但白佑霖知道自己此刻的心里，没有一点想要背负责任的欲望。
在他的世界里，亲是亲，敌是敌，划进心里的人，他永远都会待她多一分，他还是个死板倔强执拗的人，无论他怎么告诉自己，都很难扭转局面。
孔长仪察言观色一番，装模作样提出了意见，“侯爷杀她做什么呢？青州大势已去，骜丹被你牵制，自然不会让蜀军借道，公主对你又有什么威胁？”
“古往今来凡是改朝换代，闹着复辟的人从来都不少，每一个都去理会，当皇帝的得累死。”
白佑霖并没有被说服，孔长仪也是多日没歇息，懒得陪他演一场劝谏的戏，好笑道，“侯爷何必欺骗自己呢，下不了手就下不了手，非得问我，魂牵梦绕的又不是我！”
孔长仪说着，慢慢走出房间，“我去打个盹儿。”
只留白佑霖一个人在房间里琢磨，琢磨来琢磨去，一抬眼，天乌漆抹黑的，他突然心里慌张，召了明言秋来问，“你把她安排到哪儿去了？”
明言秋答道，“东边的塔楼，那里住了一些侍女，好歹有些洗漱的，我让她们安排了。”
“吃些啥？”
“就羊肉啊，雪籽麦饼，这里也没什么吃的。”
“那能洗澡吗？”
“难哦！”明言秋笑了，“这里又不是梁国，到处都打了井能取到水，咱们的兵蛋子排着队洗澡，到今天都还没洗完，附近的泉眼到今天还在排队呢！我还没得洗！”
白佑霖问完，让明言秋去给他找套衣裳来换，明言秋都傻了眼，但大致能猜到他要干啥了，没出息的男人。
沙漠缺水，打仗的时候不可能顾得上洗澡，这会儿白佑霖还特意去插了队，将浑身都搓秃噜皮了才出来，掀开布帘子时，众士兵一瞧，竟是一个仪表堂堂的男人，除了晒伤的脸，赤裸的上身雪白，白得都不像个男人，让人齐齐起哄。
白佑霖万分不自在，心里觉着只有那金尊玉贵的人儿，才喜欢皮肤细嫩的男人，挑剔！
洗得干干净净以后，白佑霖寻了一匹马，独自来到塔楼下面，仰头望着塔楼，细碎的回忆渐渐涌上心头，让他望而却步。
他不知该如何向元楹楣开口，难道要先对那支射出去的箭矢道歉？可分明是元楹楣先欺骗自己，联合曲弥欣要置他于死地，他信她信到无可救药，怎么可能不记仇！
只是见她还活着，什么仇也顾不上了。
心里满满的，满到他眼酸，想要流泪。
正巧明言秋来巡视事情安排的怎么样，见白佑霖一个人站在塔楼下面，高大的身躯此时看起来落寞极了，让人不禁好笑。
明言秋主动上去问，“侯爷是担心我有什么做得不够妥帖？”
白佑霖欲言又止，斟酌半晌后道，“那边有个月牙泉，你同元楹楣讲，孔军师要同她商议塔兰遗民的安置，让她独自赴会。”
一边说，白佑霖一边将马缰绳递给明言秋，马背上驮着两大麻袋的东西，隐隐约约飘出了肉香，还有奇异的香味，似是一些女儿用的东西。
明言秋看破不说破，全应了下来，“放心吧侯爷，我保准一字不差地转达。”
但这谎话编得不着调，明言秋一边说心里一边打鼓，商量为什么要去月牙泉，又为什么是孔军师要同她商量，还要单独赴会……说出去也不好让人信服。
何曾想元楹楣一口就答应了，不为别的，她听到月牙泉三个字就知道那儿一定可以洗澡，红柳他们也很久没有洗澡了，周边的泉水全被士兵占了，他们初来乍到又不好麻烦别人，所以她要先去摸清楚位置，改日好安排他们去洗澡。
至于孔军师她识得，所以单独赴会也不是什么问题，她应对得了。
下了塔楼，楼下立着一匹马，矫健的身姿，漂亮的鬃毛，让人想起胭脂虎的姿态。
明言秋给她指了个路，“公主朝前二里路，问那看守的士兵月牙泉在何处便是。”
元楹楣颔首，顺着路线而去，一路走，总觉得身后三三两两跟着的士兵既松散，又守着某种规矩，像是安插在街角的探子，难道是暗中保护她，或是监视她的？
这不重要，见了孔长仪大谈一番全都会明白。
于是她骑着马走得从从容容，长久以来紧绷的心，也在此刻得到片刻歇息。
而白佑霖混在那三三两两的士兵里跟着，在她看不见的位置，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马匹两侧驮着肉和酒，不知她是否闻到了味道，不然怎么迟迟不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