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后头传来男人和女人的闲谈，清晰入耳，一时间，竟好似吹来了凛冽的冬风。
元楹楣傍晚才得了饭吃，吃了饭到现在也没回过神来，浑身麻木酸软，抬一下胳膊就会有酸胀感袭来，她坐在井边，借着月光，傻愣愣盯着白佑霖洗衣裳。
白佑霖怨声载道，“这破衣裳破褥单就不能明天洗？”
“不能。”元楹楣目光有些涣散，直打哈欠，“你不洗了明日怎换？湿漉漉的，睡着难受。”
“哼。”白佑霖笑她，“有人就是活该，吃着碗里望着锅里，脚踏三只船，还惦记别人的男人好！”
“别的男人也像我这样给你洗衣裳？”
此行并未带丫鬟，随行的也是士兵，元楹楣不好意思让别的男人洗私密的褥单，于是只好磋磨白佑霖，她淡淡勾起嘴角，眸光里闪过一丝得意，“不，你是头一个。”
“那是不是我下贱？你只敢使唤我？”
“不是嘛。”元楹楣对他撒娇，“是你龙精虎猛，势不可挡，不耗耗你的力气，夜里如何消停？”
白佑霖：“……”
这话说得意也得意，就是……她用那么平淡的语气说出来，总觉得像是挖苦他。
白佑霖一时不知怎么回，倒是热了耳根子。
元楹楣见他不说话了，轻声笑了起来，笑声如银铃，拨弄得人心弦颤动，“你在想什么呀？”
“没想什么。”白佑霖忙道。
“那你怎么不看我？”
她坐在矮凳上，身子很快蜷起来，软绵绵在白佑霖面前瘫软，伸出手去拨弄他耳边的头发，将那湿了水的卷发别至耳后，指尖不经意拂过他滚烫的耳朵。
白佑霖被摸得浑身酥麻，僵硬地抬起头，倒映着月光的眼眸幽深起来，一双手默不作声拧干了褥单，往旁边的盆里一砸，“元楹楣，我今天的气还没有撒完。”
“你再怎么哭喊也没有用了。”
白佑霖说着，便将人拉扯进怀里，她穿着单薄的丝质里衣，吹了会儿凉风，此刻身子都冷了，却是让白佑霖浑身舒坦，不由分说就将人抱进了屋里。
曲弥欣站在墙的拐角处，她与白佑霖如此亲昵地说话，一时恍惚，心里闷闷的，没敢踏出步子。
恰巧就是这不敢迈出一步的差池，让他一夜失悔，无比煎熬。
第253章 元楹楣(16) 阿楣
越是清醒，越是能感受到那难言的心痛。
曲弥欣随着那些刺耳的声音，一点一点感受那复苏的心脏，像渐渐被吹燃的滚烫的火星子，忽明，忽暗，在某一刻，烧红了心，猛然烧起一簇烈火。
他并非不想阻止，只是心里清楚元楹楣是自愿的，她向来不会做出委屈自己的选择，哪怕有暂时的委屈求全，她也会想尽办法逃离。
而如今，她对白佑霖撒娇。
曲弥欣很确定，她定是喜爱的，曾经他也得到过……
细想这些年躯体被另一个人占据，对她的求救冷漠以待，对她的事不闻不问，假装自己从未爱过，曲弥欣便觉自己犯了滔天大罪，靠着墙角蹲下去了。
屋里泄出不堪入耳的呻吟与断断续续的低语，让他后背涔涔冷汗，头疼欲裂，不一会儿便湿了整个后背。
在某一刻，曲弥欣脸庞一麻，好似另一人在抢夺他的身躯，告诉他于事无补，他不该再掺和与她有关的事，不然他们曲家无论如何也不会走到今日这地步……
可他此刻清醒着，何尝不知那是一种逃避。
没有时间了，他不能逃避的，不然所有人这一生的追求，都将成为黄粱一梦。
驿馆里白佑霖的侍从看着他，不禁好笑，这人莫名其妙来听人家墙角，给自己听得缩到了角落，满头大汗，浑身颤抖，看起来像个有毛病的人。
侍从耳语，要不要将人请到会客厅里坐，或是有急事，打扰一下也无妨，走近询问，却见曲弥欣手背在月光下也青筋凸起，抖个不停。
曲弥欣太痛苦了，短暂占据身体的理智，正在被痛感逼退，且痛意仍在叠加，尽管如此，他仍是对前来询问的侍从带着礼貌的笑意，“多谢兄台。我在此便好。”
气息颤抖得厉害，侍从不便多说什么，因为整个驿馆很小，就是四四方方的小院子，加一个后院，在墙角坐着与在会客厅里都能听见。
侍从刚想走，却听得曲弥欣道，“兄台……可否劳烦给我一杯水……”
侍从瞧他太有礼貌了，心生怜悯，给他端了凳子，给了杯水。
曲弥欣甚至没有力气坐到凳子上，他不敢伸展自己的身子，怕不绷紧躯干，意志就会被夺走，他就再也见不到元楹楣，想说的话便再也没有办法传达到了。
屋里的声音在半夜间歇，即使歇了，曲弥欣也并未立即去请，想她此时定是困倦又疲累，她也不喜欢在此时被人打扰。
曲弥欣维持一个姿势一整夜，快要天明时，他仍能感受到自己残存的意志，他甚至能预感到元楹楣会惊醒。
这是她的习惯，体力透支后总会在黎明前朦朦胧胧变成极浅的睡眠，每当这时，她便会缩进自己的怀抱，而后安心地睡到大天亮。
不知她是否仍保留着这习惯？
曲弥欣试探着学了声鸟叫，极其自然的叫声，混在虫鸣里毫不突兀，内院看守的侍从也找了个地方打盹儿，一切都融入了夜里，安静祥和。
元楹楣的确在这个点浅眠，若是此时醒了，总会觉得身子冷想要找被子，有男人便会不自觉找个暖烘烘的怀抱。
这时候她迷迷糊糊，正想往白佑霖怀里钻，却是忽然睁圆了眼，不可思议地向窗外看去，这个地方哪里来的芙蓉鸟？
且人学鸟叫和鸟儿自然的叫声，天差地别，元楹楣再清楚不过了。
昔年曲祯宁被刁难时，甩手不干了就在家养鸟，什么样的鸟都有。但曲弥欣独爱其中一只芙蓉鸟，因为这小小金丝雀会学着他哼调子，曲弥欣每次经过鸟儿面前，都会学两声逗弄鸟儿。
刚才那声鸟叫，与当年一模一样，是曲弥欣模仿的声音。
元楹楣怀疑自己睡迷糊了，瞧了瞧一旁熟睡的白佑霖，极昏暗的光线下是他清晰可见的轮廓，以及深重的呼吸，他还在熟睡。
元楹楣莫名生出心虚来，大气也不敢喘。本想当作没听见，因为昨日他见识过了曲弥欣的空洞，早对人失望透顶，想着与过去一刀两断，今早却又听见了这样的声音。
于是她闭上了眼，告诉自己那是真的鸟儿叫，而不是曲弥欣的模仿。
不一会儿，她又睁圆了眼，根本不可能睡着。
还是很心虚。
她往后挪了一点，与白佑霖拉开距离，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她心虚什么？
昨夜缠绵悱恻的画面异常清晰，最多也才过了一个多时辰，结束时白佑霖抱着她说了好多话，说怕她不回来，怕她跟曲弥欣跑了，但是她从房顶跳下来的时候，就觉着这辈子非她不可，说什么也不会放手……
白佑霖还说，“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但我会陪你慢慢找，找一个你能待的舒服的位置……我可以对你发誓，只要我活一天，就护你一天，我不让二哥污蔑你，暗害你……”
元楹楣肯定会感动，有人待自己如此，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加上情欲上头，她只好暂时依托于这份笃定。
可是方才醒来，那份惶恐仍在，并非她不信白佑霖的深情，就像有人承诺，会永远背着她走路，会永远给她抬轿子，然后却要把她腿打折……
这样的诡异感，全来源于她自己的不安。
或者说，空虚。
这种空虚不是一夜缠绵可以填满的，反倒会因为昨夜的欢愉，而被衬托得寂寥又落寞，就像升空的焰火，绚丽又热闹，却是在消失后，漆黑一片，连原本的星星也看不见了。
骤然袭来的落差，让此刻的元楹楣空虚又落寞，她想问白佑霖是否同他所说的那样长情，又是否会陪她找到那个合适的位置？
可白佑霖并非主宰一切的神，也没有人能主宰一切，就算他捧上全部的真心，也充其量只能称为誓言，誓言不能做砖做瓦做泥，不能盖屋舍也做不成脚下的路。
就算被爱着，她也依旧迷惘。
她就是这么一个人，会有喜欢的人，会付出真心，却也只相信自己的感觉。
爱填不满她。
所以她看着白佑霖的脸，却仍然为外头传来的异响而生出别样的心思，虽然并不期待曲弥欣变得正常，可她无法拒绝意外，甚至于期待一潭死水中的意外。
元楹楣缓缓从床上坐起来，蹑手蹑脚想要翻下床去，可白佑霖睡在外侧，人又高大，将整个床围得严严实实，她尝试着跨下床，却是踩得床吱呀一声响，白佑霖迷迷糊糊中伸长了胳膊捞人，她赶忙躺下去，算是蒙混过关。
被白佑霖抱着的时候，元楹楣称得上心惊肉跳，她不希望抱得太紧，于是缓缓推开人，将人推至平躺，便可以从他分开的双腿跨下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