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佑霖紧张兮兮地偷瞄她，胳膊悄悄使劲儿推着人往箱子面前去，元楹楣则悄悄同他角力，犟得很。
不过她还是被推到了箱子面前，被迫低头看了眼箱子里的书籍，她漫不经心的视线扫去，却是猛然定睛。
《建元新政奏议·壹》。
萧臻简篡位后，改年号建元，也就是说，这一箱子书都是萧臻简带头编修新政的奏议汇编，也就是梁国新政的雏形。
原本感觉死寂的心，万分强势地复燃了。
如临大敌伸手去箱子里翻找了一下，居然还有建元新政奏议·壹贰叁肆伍……
“一共三十册。”白佑霖补充道。
元楹楣听到人的声音便冷静了，直起腰身来，“拿走。”
白佑霖偏过头小心翼翼地观察她，观察她每一根睫毛，每一次眨眼，嘴角的弧度。
自打小产后，她心情沉郁，他也不知怎么让她好受一点，于是试探了无数次，今日这一箱子书，已经是他最后的挣扎了。
为此，他还问了好几人，孔长仪说，这样的东西定会让公主开心，张栩则道，这难道不是羞辱？
就像病入膏肓的人面前有瓶毒药，却有一半的机会救命，白佑霖才不会深思熟虑，先干为敬。
他很害怕这是羞辱，此时搂着人的手心都出汗了，不禁松了些手。
元楹楣抬起头来，“我不喜欢这个礼，也不想看见你的脸，不要同我作出一份亲密无间的样子，你将周知燕伤成这样，到今日几个月过去，他都还杵拐杖，我记这个仇。”
“听说你还在盘问我的人，盘问元怀光的下落，呵，这么信不过我，也就不必讨我开心，杀了我不好吗？”
“没……没有！”白佑霖讪讪道，“什么杀不杀的……”
他轻轻拍了拍元楹楣脑袋，“好好养身子，我去给周知燕的狗洗澡！”
说完白佑霖忙不迭开溜。
孔长仪说的不错，夹在中间果然很难，谁都嫌他不忠，谁都恨他的不干脆，但是周知燕的狗得洗，元怀光他也还得找，总不可能让他再次作乱吧……
白佑霖人走了，留下了那一箱子奏议。
元楹楣无时无刻不想着那里面的内容，夜半睡不着，点了灯起来偷偷看，读了两页，愤然放下书籍，发誓永不再看。
第二夜，又读了两页，实在痛苦，再次放下。
白佑霖本就是偶然休沐几日，得到了这一箱书籍，赶忙给她送来，第三日早晨起来，逼着白珺璟去演武场操练后，给他擦汗喂水，蹲下身嘱咐他，“要好好读书，听到没？”
白珺璟虽然嫌他啰嗦只会说这么一句，但经过上次被绑的事件后，他不再抗拒这样的话，乖乖点头，“知道了。”
“你可以去找陈夫人玩儿，但是留个心眼儿，晓得不？”
连这句嘱咐，也是不得不说的话。
跟白珺璟说完话，白佑霖又得去找姐姐三妹道别，去的时候，元楹楣刚从房里出来，白佑霖献殷勤问道，“姐姐如何？”
元楹楣挖苦他，“都走到门前了不自己进去看？”
“哦。”
又是深秋，天气渐渐冷了，早晨到处结了霜，白佑晴抵御不住寒气虚弱得很，白佑霖进屋时，屋里的地龙烧得好旺，他甚至热得受不了。
白佑晴知道是弟弟，早就坐起身来，抱着袖炉，笑意盈盈，“怎么不多休息几天才走？”
白佑霖道，“听闻达鲁有异动，说不准要打仗了，还得训练新兵，现在人还没招满呢。”
白佑晴一听眉头就皱起来了，“打仗真不好啊，虽然刚收过谷子，但是打仗不可能不交粮的，真是苦了那些种地的老农人，一年到头白白操劳。”
白佑霖看她眉眼忧郁，拉起姐姐的手，“姐，年头不一样了，现在谁还敢乱收税粮，咱们新兵吃的都是商人那儿买来的……”
“那你眼皮底下是这样，别人那儿可不一定……”白佑晴如同往常那样闲话。
这虽然是事实，但白佑霖可不想姐姐操心，编胡话向姐姐保证，“谁敢啊！咱二哥多有能耐的人！”
“是不是哦？”白佑晴语气里几分怀疑几分试探，又有几分安心，“可能世道真不一样了，你可不能成为那样的官……”
这样的对话并非一两次，只是寻常而已，白佑霖见时间差不多了，嘱咐姐姐要好生休养，嘱咐完所有下人，最后还嘱咐了元楹楣，“你帮我照看姐姐可好？”
元楹楣最近也瞧见白佑晴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此时也面色严肃，“我会给她找大夫。”
“那珺璟也拜托了。”
“嗯。”
“三妹也拜托了。”
“嗯。”
“整个宁西侯府也拜托你。”
元楹楣叹气，“无名无分的你在做什么白日梦？”
对了，会骂人就对，不被骂几句白佑霖心里总是不舒坦，此刻会骂人就说明有力气，身子恢复好，他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吧……
白佑霖只是敢在心里想，看了她好几眼，人家始终不看他，只能略带落寞地离开。
还没走出一里路，忽然发现自己忘带了东西，他迅速折返回去，瞧见元楹楣同三妹白珺璟在池塘边摘花，紫红色的红蓼原本寻常，此时却有一捧绽放在她手心，鲜艳极了。
她一枝一枝的采来插在手心，红蓼花儿的小尾巴颤抖地垂落，丫鬟奔跑着送来几枝粉色的秋菊，被她一并捏在手里，再辅上几枝芒草叶，路边的野花立时秋色横生，美不胜收。
白佑霖走近了多看一会儿，元楹楣低头采花时看见了池塘里的倒影，装作不知继续采花，直到她扎好了一捧花束，白佑霖默默地走到她身前，接过那花儿，“送我的？”
唐三妹一把将花抢过来了，“这是姐姐给我的！”
白珺璟只能勉强憋住笑意，白佑霖被笑得可不好意思，只能别过脸去，对元楹楣道，“我有话跟你说。”
“说。”
“屋里去说。”
屋里说，元楹楣猜想会是那样的话，“不准动我儿子”，“不准动我姐姐”，“不准欺负人”，“随时有人盯着你”……
这些她心知肚明，一点也不想被人再警告一遍。
见元楹楣不理会他，白佑霖顿时急了，拉着她就往屋里去，任元楹楣脚步踉跄，嘴里直抗议，“我手上还有泥没有擦！”
白佑霖一声不吭，随便哪间屋，反正是最近的屋，将人拽进去反锁上了门，低头便是一阵深吻，二人身高有差距，他弯腰弯得费力，便将人抱起来，坐到了屋里的八仙桌，又是不由分说的亲吻。
元楹楣手上全是采花时的泥，她向来不可能用脏手去碰任何东西，此时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手就这样悬在半空中，完全不知该如何着力，只能任由整个身子无力地依附着那滚烫的身躯。
良久，白佑霖才感受到她难以衔接的呼吸，将人放开了。
元楹楣喘了一会儿，才狠狠瞪他一眼，却是懒得与他对骂，从八仙桌上跳下来，顺手扯了桌布擦手，“脏死了！”
白佑霖才不管她似嗔似怒的神情，蓦地将人抱进怀里，双臂圈得极紧，让人完全无法动弹，只能被迫听他胸膛里传来的真实心跳。
他道，“不要造反，不要复辟，我每日都会读书，会找到一条你能走的路。”
笃定的语气，发誓一般在元楹楣耳畔悠悠地，慢慢地转……
哪怕白佑霖转身离开，那声音也经久不息。
她尝试安静了一段时间，像现在这样，每日吃吃喝喝，晒晒太阳，按理说她应该感受到幸福与满足，可是每一天对她来说，都是不变的风景。
再好的风景，看久了也一定会生厌。
倒是白佑霖的话刺激了她，白佑霖走的当天晚上，她便拾起那箱子里的书，建元新政奏议，一共三十册，挨着细读一遍。
看完又让周知燕陪着看了一遍，第二遍通读后，已是凌晨，外面寒霜露水，两人坐在门口，面前燃着炉子，无语凝噎。
除了抹黑污蔑前朝皇帝以外，编得真是太好了！
周知燕不是个放眼于天下的人，但他知道公主读完该是什么心情，于是陪她坐着，直到黎明的第一束光投来。
元楹楣道，“听说这回编修新政江祈安也在其列。”
周知燕答，“是。”
“新政里的田亩几乎采用了岚县那一套，岚县的耕地可不让买卖，按人丁分配，十六可分家，不论男女户，这样一来人会越来越多，地渐渐就不够分了，只能开拓荒地。岚县的地也有不少在士绅富商手里，地总是不够分的，那怎么办……”
元楹楣在自言自语，“之前在岚县时，偶然听江祈安提及有一块地叫做三十六船坞。三十六船坞地处马儿洲。所谓三十六船坞，是沿江水河畔划出的一块地，在那儿可不止三十六个船坞，还有造船需要的上下游构件工坊，据说有数十家，听他们那儿的媒氏提到，来年会有数百家，木工坊，铁工坊，石工坊，艌料，织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