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带回来的女人虽然是前朝老将的女人，但人家挺能干的，这回生辰宴办得好，许多东西都是未曾见过的，我夫人还想去找她取取经呢！”
瞧吧瞧吧，人家都当元楹楣你以后就得是正牌夫人了，白佑霖觉得自己还是输了，要生出怎么样的脑子，长出怎样一颗绝情的心，才能遏制住她的野心呢？
白佑霖可不想承认自己输了，提高了声音，“谁跟你们说我就要娶她的？她是怀了孩子，但她身份存疑，我怎么可能娶她续弦？”
“再说了，寿宴办得好又如何？不过是从前身份金贵，会花钱而已，花的还不是我的钱，你们要是舍得花钱也能办得和她一样好！”
“取什么经啊！要我说都别学她那样奢靡，钱该省出来给将士发抚恤金。”
白佑霖的语气充满了蔑视与嫌弃，同行几人听得面面相觑，他们从自家夫人口中听说的可不是这样，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处理。
有人心眼子活，当即一拍大腿，“谁说不是呢！可不能给女人脸，瞧我家那母老虎，天天管这样管那样，现在我们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啊！”
白佑霖不敢苟同这话，没有回应，却见他大手一挥让鸨母赶紧领几个姑娘进来，白佑霖并不想让人看出他在元楹楣面前的劣势，这会儿并没有回绝，也没有接受留在此处过夜。
这样的状态他维持了好几日，浑浑噩噩，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最终还是回了家，令人意外的是，元楹楣并没有如他想象的那般颓丧，反倒精神得很，将整个府邸闹得不可开交。
元楹楣的确消沉了两天，因为信念与道路南辕北辙，一时迷失了方向，可是路是人走出来的，躺在床上光用脑袋想，会把自己困住，她不喜欢被困住的感觉，边走边看也好。
顺着以前的计划走，生辰宴过后就是该盘算清点账房的时候，她从外面请了十来个账房先生，在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开始大查特查。
白佑霖回来的那日，一进院子，崔嬷嬷和刘管家就扑到他脚边，嚎啕大哭，一副受了冤屈的模样，“侯爷啊！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啊，你不在这些年我们尽心尽力，不信你问大姑娘，你问小世子，怎么今日随意来一个外人，就能信口雌黄，竟然污蔑我们贪墨银两！”
白佑霖刚踏进院门，加上连日连夜的醉酒，还有些茫然，转头瞧见元楹楣躺靠在椅子上晒太阳，看起来面色不错，霎时间，几日来的颓靡竟烟消云散，明明路上他还觉得整个人间都是乌烟瘴气，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都觉着这样的心理转变太过奇妙，他不该任她这般牵动情绪。
元楹楣听见崔嬷嬷和刘管家的辩解，一个茶杯就砸到了白佑霖脚边，溅得他二人衣角沾了水，“拿侯爷当猴耍，还要求侯爷救你们，多大的脸呀！”
这一声骂得万分威严，两人不哭了，只低头沉默，连白佑霖也不敢插嘴，默默将目光投向元楹楣。
元楹楣眼皮都没抬一下，或者说，她从头到尾都避开看向白佑霖，此时对周知燕一抬手，“念给侯爷听听，听听他们都做了什么好事！”
周知燕便开始念，“每年朝廷拨付给侯爷的俸禄是一千二百两，大大小小的战役赏了不少，银票和米粮折银，由户部封好送进府里。按理说这笔钱该走公账，先入中馈，再按项支用。可侯爷在外六年，府里管事的人各怀心思，早就把规矩磨薄了。”
“中馈崔嬷嬷管着，府里一应开销给各房拨月钱、采买四季衣裳、支应节礼走动，都要从她手里过一道。崔嬷嬷是个细心人儿，把账目做得极细，每一笔都有出处，但我前几日把六年来的旧账摞在一起翻，呵呵，怎么会各房的月钱总比报上去的少一成？采买的单子总比市价贵两成！节礼的份例总比旧例薄三分！余下的那些银子，被她匀进了库房损耗和杂项贴补里，真是不显山不露水啊！”
“至于刘管家，管着小世子的一切，笔墨纸砚、延师束脩、书房修缮。手法更巧，不贪银子，贪名目！明明是一年三十两的先生束脩，他写聘名师，岁费五十两。明明是一刀纸，他写宣州贡纸十刀。明明只添了两架书，他写购置珍本典籍，计银四十两。那些空出来的名目，都被他折成了实银，塞进袖中。”
“两人一个管吃穿，一个管读书，井水不犯河水，可根子上是通的，中馈若给各房少拨一文，书房那边就多报一文。书房若买贵了一刀纸，中馈那边的账上就多记一笔修缮。六年下来，朝廷拨给侯府的近万两，竟没有一分花在侯爷想让它们花的地方！”
周知燕一口气念完，听得现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白佑霖不是不知道他们贪，但回来以后，一是忙不过来，二是要给二哥面子，三是要跟元楹楣斗，竟不知他们过分至此！
但他还是忍了一会儿，理由依旧是上面三个，他暂时还不想让元楹楣完全掌家。
元楹楣没听到声音，更是扬高了声调，“崔嬷嬷，刘管家，你俩狼狈为奸贪钱就罢了，我大可饶你们一命。”
“但是呢……你们的恶毒不在于贪钱。”
“要不是操办姐姐的生辰宴，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么恶毒。”元楹楣故意走得离白佑霖近了些，却不看他，“银耳换燕窝，桔梗换人参，你们贪了数万两，给姐姐治病的钱竟不过区区百两。”
“侯爷拿命征战沙场，你们拿劣质补品害姐姐的命。”
“你们怎么敢的？几条命活腻了？”
第220章 来处(29) 抚恤金事件
元楹楣将侯府巨大亏空的证据摆在白佑霖面前，又让人将人证押到了院里等待发落，姿态不容置疑，那就没有人敢质疑。
所有人都岌岌可危，因为大多数在白佑霖不在的几年里，随波逐流，融入，同化，或是有人放弃抵抗，最终让这个府邸成为蛀虫的巢穴。
所有下人此刻都低着头，瑟瑟发抖，怕元楹楣下一个点出自己的名。
元楹楣此时才将目光投向白佑霖，“侯爷，要怎么罚？你说说？”
白佑霖默默叹了一口气，心里头知道她在算计，当众逼自己决定，此时不给面子骂她一顿，然后再收拾这两人，这一群下人，可是瞅了眼她的小腹，隆起越发明显了，再看向她的眼，冰冷而严肃。
哎……
白佑霖只觉得好累，还好这只是内宅之事，他道，“欺我大姐不识货，欺我三妹心智不全，欺我儿子年幼，欺我一家赤贫，该死！”
他声音听起来平静，却从牙缝里透出一股带着恨的杀气，“该死。”
旋即转头对元楹楣道，“你处置便是。”
白佑霖说完，留下这一摊子事转身离开了，他想啊，或许生完孩子就不会受制于她，他真的有些疲累了。
元楹楣获得了许可，虽然瞧他状态不对，却没时间管他，只顾着现在要做的事。
她没有将范围扩大，而是只处置了几个最中枢的人，对其余下人等说，“我知道你们位卑，他们说什么你们不得不从，所以今日之前的旧账一笔勾销，但是从今天起，这宅子就是侯爷的规矩，该怎么样对大姑娘和三姑娘，又该如何对世子，望你们心里有个数。”
“当然，回来头一天我说要赏赐大家珠宝，我绝不食言，经过这么久的日子，加上为大姑娘办的生辰宴，谁勤快，谁有才干，谁忠心不二，我瞧得一清二楚。”
元楹楣说着朝周知燕使眼色，周知燕指使几个小厮将一箱珠宝抬了上来，紧接着拿出一本册子，挨着念，“言月，在侯府多年例银不足二两，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处事细致有度，在生辰宴受命操办席面，几乎无差错，从今日起升为一等丫鬟，赏珠钗耳饰三副……”
周知燕那日扮了太监，外头的人也识得他的面孔，元楹楣便让他继续办下去，坐实周公公这个身份，以后好人情往来，所以这些内宅之事都让周知燕宣读。
他宣读了许多人的名字，将所有亲近元楹楣、替她办事的人，以及有才干的人都升了例银，也重新分配了侯府的格局，清除了好一批不受控制的人。
夜里，她去问白佑霖崔嬷嬷和刘管家该如何处置，毕竟是皇帝皇后的人，若真顺手杀了，那是明摆着要挑衅萧臻简和潘玉兰。
白佑霖听她还能问自己，不由得好笑，“你这么聪明，还能来问我？该不是来笑话我的……”
元楹楣并不同他笑，她记仇，记白佑霖生辰宴将她关在屋里的仇，此刻冷着个脸，“其实这件事很好办，将他二人关押起来，你亲自写信给萧臻简和潘玉兰，他们所做的事一五一十列出来，问他们该如何处置，他们若不加以惩处可说不过去，为了维持体面，他们只能自己动手。”
白佑霖听明白了，自嘲一笑，“我说嘛，原来是要借我的手，怪不得来找我呢。”
哎。
白佑霖其实很伤心的，自己像任她驱使的狗，越这样想，就越想给自己找借口，眼睛不自觉看向她的肚子，“八月该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