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这么说，元楹楣心里装着大事，白佑霖也一厢情愿的想为姐姐大办一场，谁都没有理会她的拒绝。
饭后，元楹楣又张罗着要去看白珺璟上课，白佑霖也没读过书，两人跟在白珺璟后头，一同前往，元楹楣这才与刘管家打了个照面。
刘管家将老师请来，同往常一样给白珺璟授课，今日的课是儒学，先生拿着书照本宣科，“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
讲完了这句话的释义，先生问白珺璟，“可还有不清楚的地方？”
白珺璟挠了挠头，思考一会儿后讪讪问道，“昨日欧阳先生说，那武王伐纣何其暴虐，用的可是德？那为何别人服他？”
那先生眼神明显一紧，“武王伐纣，是替天行道。纣王失德，天命不佑，武王顺天应人，方有牧野之战。此为以德伐暴，非以力欺人。”
白珺璟明显很困惑，却没有继续问下去，好像暂且被这话说服了。
教书的先生松一口气，准备继续讲下去，元楹楣在此时开口，“先生，我有一事不明，还请赐教。”
对方眉心一跳，“请讲。”
“那纣王失德，是谁定的？是史官定的？还是周人定的？如果当年牧野之战是纣王赢了，那他算不算失德？那周人还算不算顺天应人？”
先生被当堂质问，顿时不悦，“姑娘，此等史经，你我尚且都不能断其对错，如何同孩童讲清楚？”
“既然你我不能断其对错，为何如此武断地给一个孩子定论。”
“且世子说的是欧阳先生教授给他的见解，小女子不才，也听闻过一句话，学贵专精，忌杂忌浅。”
“你们给一个孩子今日说这样的道理，明日又讲出截然相反的论证，要让他如何相信呢？”
元楹楣说得有理有据，刘管家却在此时跳出来了，“陈姑娘可听过兼听则明？偏听偏信可不好。”
对方坚持自己的理论，丝毫没把白佑霖放在眼里，好似他是和白佑霖平级的官员，只是监视而已。
元楹楣听笑了，“刘管家，你的道理是没错，这是你聪明的地方。但是我问你，倘若你今天尚未学会走路，明日有人告诉你该双脚走路，后日却有人让你四脚走路，从此以后你一日双脚一日四脚，这样的课程安排是不是不伦不类了？”
“或者说……你意识不到这样的不伦不类，还为此沾沾自喜？”
“你！”刘管家顿时面色铁青，她这话在说他没本事没能力，在这府邸干了这么多年，只得到这么一句评价，如何能不愤怒！
刘管家死死瞪着元楹楣，元楹楣淡笑不语，她还没说的更重呢，要是当着白佑霖的面说他是皇帝派来的狗腿子，那他的脸色该更难看吧。
第211章 来处(20) 不该操心
刘管家早知这个女人的身份，不由地盯了她肚子一眼，皇帝留她腹中子嗣一命已是抬举她，给白佑霖一点面子，她竟然在这府邸作威作福，实在让人气愤，他转头就向白佑霖告状。
“侯爷，多年来感念您守边关的艰辛，我等一直对世子课业兢兢业业，每位先生不论刮风下雨，从未有一日懈怠过，如今侯爷归来，就有人在侯爷耳边进谗言，这让我等如何不寒了心！”
白佑霖也不喜欢这个刘管家，自打他上次说什么难产而亡，他心里就膈应得很，但是也不能便宜了元楹楣，因为他笃定她有花花肠子，一定在心里悄摸算计着什么，到时候被坑了怎么办？
想法多了，他在心头默默叹气，眼神最终锁定到白珺璟身上，朝他招招手，“儿子过来。”
白珺璟走到白佑霖身边，被他揽了过去，“你自己说说老师如何？”
白佑霖将问题抛出去了，将最终的评判交给了白珺璟，这对一个小孩来说，是极其困难的事情，也能称之为考验。
她今日跑来骂刘管家一顿，白珺璟一定知道自己是在为他出气，但是刘管家及教书先生的多年教导，对他来说一定存在权威，要反抗权威并不容易，更何况，他向来认为让他读书是白佑霖的逼迫，也就是说，在白珺璟心里白佑霖同教书先生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要反抗要说出真话，白珺璟要抵抗的是他们所有人的权威，而她是不太有重量的。
元楹楣揣着手，想看看白珺璟的选择，即便是在年少，也能清晰评判一个人骨子里是否软弱，是否有志向。
白珺璟被问到时心头一紧，答案早就有了，他要去做郎中，可他跑不出去，这府里有不少府兵，每日都有巡逻看守的，除了床板底下的密道入口，他的世界没有门。
同龄人见过几个，人家只是匆匆来打招呼，便被刘管家隔绝在外，有时候他望着院墙外的纸鸢，忍不住会去想，他们的身后是否也跟着一个刘管家。
他不喜欢刘管家。
他讨厌刘管家。
讨厌那密不透风的管束。
讨厌那些不知道为什么要学的课业。
也讨厌他的父亲，因为这些都是那个叫白佑霖的侯爷安排的。
他想离开这侯府很久了，攒了许多的钱，想了许多的事情，就是计划遥遥无期。而今日，那个叫陈七的夫人，指着刘管家的鼻子骂，头一回有人帮他说话。
挨打便挨打吧，他不想身后永远都跟着个刘管家，他要去做郎中。
情绪上头，一切都可以不管不顾。
白珺璟道，“我不懂！”
“嗯？”白佑霖没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皱着眉认真地望着自己的儿子，“不懂什么？”
“我不懂，是不是人生来就只是为了读书？从早读到晚，晚上做梦都得读书才对？”
呃……
白佑霖有点懵，他小时候可没读过书，见着人家放学打河边走过，打闹嬉戏，他羡慕的不得了，于是此刻答道，“我小时候可想读书了……”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就见着白珺璟的眼里包满了泪水，摇摇欲坠，嘴唇也颤抖起来，“父亲想读书是父亲想，我不想读书啊……”
两行眼泪顺着他白净的脸颊滚落，白佑霖顿时闭了嘴，心尖颤巍巍的，不知所措，没敢回话。
他当初去打仗时，将一家人托付给二哥，心想二哥总不能让他们吃不饱穿不暖，只交代了一句话，说要让他儿子读书，哪如今的儿子因为读书这样指责他，他全然不知该如何处理。
白珺璟这话说得教书先生与刘管家面面相觑，心里都不是很舒坦，生怕白佑霖会觉得他们做错了，将他们驱逐出府，他们可是受了皇命的，虽然是软性的命令，但怪罪下来，也能影响他们一生的前途。
刘管家站出来道，“侯爷，孩童厌学何其常见，但凡读过书的人，谁不曾在被课文练字时心生厌倦，世子这般年纪正是贪玩的时候，不能理解书中含义也实属正常。”
元楹楣听着，幽幽冒出一句，“你的意思是侯爷没读过书，就是傻子咯！”
刘管家回过头，眼里满是恨意，“我话里从无这样的意思，姑娘为何煽风点火？”
元楹楣才不接他的话，兀自走到白佑霖身边坐下，将白珺璟揽了过来，掏出手帕为他擦去眼泪，“不哭，我给你做主。”
白珺璟本身就怕，此刻像是找到依傍一样，抽抽搭搭地点头。
元楹楣扬声道，“读书苦这不假，但是读书只为读书，这个叫偷懒。”
“不到七岁的孩子，要学九门课程，每月只休沐两日，那他如何实践？岂不是光说不练假把式？”
“每一门的要求都是背诵默写，两个老师一个讲儒学一个讲道学，甚至还有人讲佛学，混乱而无序，观念相悖，常人理解尚且困难，你却要将这些根植于一个孩童心里，哪个书院是这么教书的？”
“周先生。”元楹楣朝刘管家身后的教书先生喊，“你自己说说，这像话吗？你以前读书是这样的？我瞧你们就是糊弄侯爷没读过书！忽悠他学的越多世子越聪明！是不是这样？”
周先生面色铁青，偏过头去没敢回话。
白佑霖压根没想这么多，他以为读书就是读书，怎么个读法还有这么大的区别？看着儿子抽泣的小肩膀，他顿时无地自容。
元楹楣又问，“让我再算算，是指九门课业轮换着来，每月三十日，十个老师，每人每月最多来授业三次，领的钱还不少呢。我一打听嘛，这些先生不是这里有套宅子，就是那里有个外室，刘管家，你选先生不筛选人品？”
白佑霖大惊，在不知不觉间咬紧了牙关，刘管家向他报告的是每人都品性优良！
刘管家连忙否认，“姑娘话可不可乱说！我选的先生个个都是洁身自好，哪里来的宅子哪里来的外室？读书人名誉何其重要！姑娘莫要听些风言风语来构陷我！”
“你也知道有风言风语啊！”元楹楣没有当面拆穿萧臻简的恶行，是要给自己留足操作的空间，不能先让萧臻简警惕，将关系闹僵了，只得把脏水往刘管家身上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