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回啊，我陪她去送冬衣，人家非说她生了一双野儿女，早就定好的冬衣也不要了，大雪的天我们坐在街边饭没得吃，走回家又远……”
白佑晴想起昔年经历，不知不觉抹起眼泪，贫穷最可怕的便是如此，哪怕如今不愁吃穿，曾经那刺骨的寒冷依旧能穿透岁月，在她身上透出寒冷。
白佑晴咳嗽起来。
白佑霖总会为她的咳嗽而揪心，于是没有反驳，任她骂完了才坐在她身边，好好同她说起这一路的经历。
他说，他和元楹楣若只有男女关系，他便不会如此头痛了。
他们曾经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是不容消解的仇敌，是绝对容不下对方的存在，倘若在相识之初便知是仇人，他会毫不犹豫地动手，可偏偏她先是成为他枕边的女人，后才成为他的仇人。
白佑晴只是担心弟弟变成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心里却是相信他的，她听得很仔细，也听得很揪心，听完以后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反倒是白佑霖先开口，“姐，我该怎么办？”
白佑晴好一声叹息。
“怎么办……”她捅了捅炭火，“你就是个不省心的，每次都让我们做这样的选择。”
“每次？”白佑霖不解。
“嗯。”白佑晴点点头，“你以前不也老惹事？官兵总是找上你，我时常悄悄和娘亲说，我好害怕，好害怕有一天被抓进大牢里，娘亲让我不要怕，要抓也是抓她这个做娘的……”
“佑霖，你别怪姐姐。小时候不懂事，过得太痛苦的时候，我就会觉得你是个害人精。”
白佑霖听见这样的话，心里揪着疼，不敢抬头看姐姐。
白佑晴继续道，“可是后来你造反，还成功了，我心里就变了。”
“从前是我胆小，觉得官府是天，皇帝是天，不敢觉得他们不对，只敢怪你这个比我小的弟弟，说你是害人精，只是为了找个人怪而已。”
“如今我不觉着了，萧臻简以前常来找你，口口声声唤我大姐，我觉得他是个平常的小伙子，如今他做了皇帝，我觉得皇帝也只是个常人而已，我倒不是很想听他的话，那个姑娘好不好，坏不坏，那得我们说了算，你不能不长脑子呀。”
白佑霖听到中间虽然有豁然开朗的感觉，可是后头的话又让他沉默，他说元楹楣是前朝公主，却未曾提及她的野心，她的手段，她的硬骨头。
若不是在孤舟上听见她的密谋，连他自己也会心存幻想，以为她会因情意放下复国执念。可到头来才看清，她或许从未爱过自己，留在他身边不过是有利可图。
好不好，坏不坏，若是仅用这两个字来评判，她既有她的好，也有她的坏。
就是因为见过她的好，待到见识她狠绝算计之时，他才像个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的愚人，屡屡在她手里栽跟头。
白佑霖想这个问题想得很疲累，但他早就想清楚了后果，又与姐姐细心解释，“姐，我们不能以好坏来看她，我们觉得自家亲人占着道理，她多半也认定，她的宗族血脉才是世间天理。”
“她爹是个烂皇帝，那些达官贵人也烂透了，我不想伤害她，我既然已经造反，就绝对不能容忍她身后那些臭鱼烂虾再骑到我们头上！”
“姐。”
“会打仗的。”
一句会打仗，让白佑晴偏私的心也没了，她也不喜欢打仗，她希望过平静的日子，一家人在一起，没有病痛，没有贫穷，如此便足够。
白佑晴点了点头，忍不住骂一句白佑霖，“我答应你。”
“可是这件事就是你的错。你既然知道你们是敌人，又为何要同她有孩子呢？”
白佑霖连连点头，“是，是我的错。”
是他一错再错，最后酿下了苦果。
白佑晴答应了好生照料元楹楣，同时不给她任何自由，也不信她的任何话。
两姐弟纠结了一晚上，元楹楣却是另一番景象。
白佑霖竟然想囚禁她！
哈哈哈！
囚得住就怪了。
两个丫鬟四个守卫，每日换三班，吃穿用度一应俱全，每个人都是一个漏洞。
首先吃穿用每一件事都可以利用，她就吃好的喝好的，先养好胎再说，送来的珠宝首饰照单全收，天太冷制两件冬衣得请裁缝量身，这便能成为消息通路，漏成筛子了。
人越多越方便策反，除非打断她的腿，挖了她的眼，割了她的舌头，不然都不能称之为行之有效的囚禁手段。
她一点也不慌，只是有些担心白佑霖会对周知燕下手。不过再担心也只能先顾好眼前，才能掌握周知燕的消息。
正是孕中胃口大开的时候，元楹楣和善地对两个丫鬟吩咐，“杨苏，待会儿，你去向后厨要一碗燕窝来吃吃，再准备些果脯，我想吃运城的杏干。”
杨苏初来也腼腆，讪讪问道，“姑娘，盘子里还有一些杏干……”
元楹楣强调一遍，“我想吃运城的杏干儿。”
“呃……一定要运城的杏干？”
“嗯。运城的杏干儿最甜。”她也不发脾气，耐心地强调，她就是要这个地方的杏干。
杨苏讪讪点头，心里有点害怕元楹楣。
运城距离此地少说有八百里，产量极少，能流到外地的就更少了，更何况这个季节，就算能找到也得费很多功夫。
不怪她骄纵，若是被关起来了还要卑微讨生活，那她在这府邸的形象会一落千丈，别人会以为她并不受宠，没有地位。所以保持吃穿用度的华贵就是不用出门也能示威的讯号。
二来，一件麻烦的小事，足够让侯府运作起来，到底是有人敷衍了事，或是有人从中贪墨，谁说话算数，很快便试出来了。
她根本就不需要出门，至少这个阶段不需要，也不知道白佑霖关她作甚，倘若她被关个两三月，肚子大了白佑霖自己肯定也受不了，那时候定是巴巴地要放她出来。
闲来无事，她就同两个丫鬟叹气，“哎，被圈着的日子可不好受啊。”
两丫鬟知道自己的任务，此时低着头，谁也没敢回话，元楹楣凑近了问，“怎么不跟我说说话？我一个人可闷啦。”
二人更是紧张，缩得肩膀高耸，“嗯……姑娘要说什么……”
元楹楣在此时忽然严肃地问，“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是被侯爷关起来的囚犯才不愿跟我说话？”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两姑娘连连否认。
她稍微敲打一句，见她们怕了，才做出一副诉苦的模样，“哎，我真是命苦，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才遇见白佑霖，怀了身孕还要被他关起来……”
丫鬟们越听越想把耳朵闭起来，她们可不敢骂这府邸的主人，更何况张栩总叮嘱她们，这个人的话不能信，她们不想听啊！
元楹楣自言自语似的问她们，“你们知道白佑霖为什么要关我吗？”
两人恭谨地摇头，不敢答话。
元楹楣自嘲道，“他呀，对我爱而不得，生怕我跑了才将我关起来，什么男人呀这是！”
“不瞒你们说，你们侯爷在我心里是个反贼，我的亲生父亲便是死在他手上。可他偏偏看上了我，我越是拼命抗拒逃离，他越是步步紧逼纠缠不休，我前后出逃数次，次次都被他捉了回来。”
“哎……”
“现如今我怀了他的孩子，家国尽失，又能如何？不过是勉强将就度日罢了。”
“凑合过而已。”
“虽然我心里是这么想，却也不可能在他面前低头，我要他跪着向我认错，我要他永远对我愧疚。”
两个丫鬟在不知不觉睁圆了眼，下巴都惊掉了。
【作者有话说】
白佑霖：我谢谢你[躺平]。
第199章 来处(8) 爱过的证据
元楹楣的看似怨言的一席话，在两个丫鬟心里瞬间扎了根。
毕竟在白佑晴嘴里，她们的侯爷那叫一个心肠软，负责任，绝顶正直的好男人，路边看到受欺负的狗都会出手相助。
而这位叫陈萋的姑娘，却是他强抢来的，就算隔着血海深仇，也非要将她圈禁在身边，逃了好几次都给抓回来，如今又安排她们如此严密的看守，简直插翅难飞，定是爱得极深才会做出这样的事。
两人干活时不停地讲，“这屋子的炭火烧得真旺，得费不少炭火吧。”
“人姑娘是南方来的，怕冷，又怀着身孕，侯爷哪能让她受这委屈。”
宁西侯府是有府兵的，约莫有将近两百人，这个数量从虞国开始就是绝不容许的存在，但萧臻简恩准了白佑霖三百人的数量，原因是白佑霖常年不在家，年幼的世子，病弱的姐姐，痴傻的妹妹，三人难以主事，所以宁西侯府才拥有特权。
这也导致对元楹楣的看守换防十分频繁，这些兵平日里没有什么训练，早就松散了，跟丫鬟插科打诨是常事，所以丫鬟的话说着说着就传了出去，大家纷纷开始猜测咱们这侯爷是什么性子，与这挚爱的爱恨情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