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说话的行为简直就是耍赖皮，让白佑霖吐出的尖酸刻薄的话全被反弹了回来，全扎进了自己的心里。
被她的沉默逼得无路可退，白佑霖只能暂且认输，将手里端着那杯茶递上前去，“哭哭哭就知道哭！拿去漱口！”
元楹楣不服气极了，一副她就算是死也不可能低头的模样，依旧翘着尾音，“我没有哭。”
“我只是想问你……”元楹楣瞬间将眼眶里打转的泪收回去了，“既然那么恨我，追出来干嘛？”
她淡然地接过茶杯漱口，淡淡一笑，“谢谢你的茶。”
白佑霖一脸无奈，却已经在心里面骂娘了，这句话要是在她哭之前说，那他就能骂回去，偏偏人家先挤两滴眼泪出来，让他先低头，然后再说这话，简直让他一败涂地。
懒得和她说。
白佑霖像只斗败的公鸡一样逃了，转过头还嗤笑自己两声。
用完晚饭，元楹楣早早就去睡觉，本来困倦得很，可是想着白佑霖今天刻薄的样子，左右也睡不着，如果以后日子都那么难过，那她如何安心养胎。
她不开心。
可这几日白佑霖避她如蛇蝎，还几乎将她软禁，一个外人都接触不到，时时不离他的视线。
更可恶的是，白佑霖将周知燕与她隔离了，专门有人盯着周知燕，到今日周知燕还没上来见她一面，那多半是逃不出来了。
为了让自己的处境好一点，她只能去找白佑霖。
推开卧寝的门，就发现白佑霖坐在门前，抱着他的长刀低垂头颅，不知为何，看上去他很消沉，发丝也乱了几分。
今晚是第一回在船上过夜，元楹楣假装问道，“你没给自己要一间寝卧？”
白佑霖其实好几夜没睡了，想起她的事便无法入睡，此时缓缓抬起头，“我要守着你。”
“守着我做什么？”
“守着你哪儿也不能去。”
他回答得言简意赅，元楹楣微微叹气，“那也不必坐在凳子上守我，进来同我一起睡？”
白佑霖：“……”
他在心里大声咆哮三句不可能，绝不可能再被她骗一回，嘴上当然也拒绝了，“你不要勾引我，我对美色也没有兴趣，早就腻了！”
“哦~”元楹楣表示认同，“那你进来我有事要问你。”
她朝人招了招手，转身进屋，只留下一个虚掩的房门，让白佑霖抓心挠肺地费脑子，有事要问……是什么事？
元楹楣进屋等了好一会儿，外面始终没有动静，催促一句，“进来呀！是正事。”
“你若是骗我，咱们一起死！”他满心警惕。
“知道了！”元楹楣也烦得小声嘟囔，“一起死就一起死……”
白佑霖缓缓踏进屋里来，脚都不敢落实了，紧紧握着长刀，扒着门框走。
灯火摇曳中，元楹楣端着一盏烛台，坐到一堆箱子面前，继续朝他招手，“你过来呀。”
白佑霖见她看着箱子里的东西，心想真是正事儿，于是便凑过去了，哪知刚一凑过去，就瞧见她半是朦胧的里衣，清晰可见肚兜在她脖颈上勒出的细细红痕。
大冬天的，穿成这样一定是为了勾引，白佑霖迅速挪开了眼。
元楹楣从箱子里掏出一匹锦缎来，万分正经地问他，“这布是给你姐姐带的？”
“你怎么知道？”白佑霖不设防地问出来，箱子里有好多颜色的锦缎，而这一匹刚好是给姐姐的。
元楹楣道，“你姐姐该有三十来岁，枣红色正好适合她。”
她又摆弄着其它几匹，“这玄色的给你儿，鹅黄嫩绿桃红给你妹妹，对不对？”
其实色诱白佑霖勉强能忍，但是这般谈及家人的寻常话，他有点抗拒不了，傻愣着嗯了一声。
“这些锦缎好漂亮！”元楹楣真心赞叹，“那这湖蓝色是给我的吗？”
白佑霖：“……”
第193章 来处(2) 辛苦
这么刁钻的问题，白佑霖硬是被气笑了，甚至不知道怎么骂她，只能长叹一口气，“你知道这锦缎什么来头吗？”
元楹楣一脸懵懂，“不知道。”
“这是岚锦。”
元楹楣稍稍一愣，她知道这锦缎是哪里来的了，没再接话。
白佑霖非要说，“这可是岚县产出的第一批岚锦，我二哥都还没穿上呢！人家本来给你准备了几匹，但刚入冬你就跑了，活该你拿不到！”
他越说越来劲儿，抻着那布在灯盏下给元楹楣展示，“你瞧瞧这织法，你瞧瞧这花色，你看你看，两面儿都有，这里头还有金丝线呢！”
瞧他那得意的样，元楹楣不想伺候了，垂着头也不答话。
分明是她厚着脸皮要的，这时候又故作沉默，白佑霖更不服气了，立即起身开始翻找箱子底，左翻翻右翻翻，可算让他翻着了，从箱子里掏出一套衣裳，叠得规整，他小心翼翼托在手上，凑到元楹楣面前，“啧啧啧，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元楹楣不动声色地瞥一眼，轻飘飘地回他，“冬衣啊。”
“你没见识！”白佑霖语气更得意了，“你伸手摸一摸，这袄的里子絮是什么？”
元楹楣就是不摸，拿手撑着下巴，不想理他，却被他硬生生拽过了手，往那冬衣上一杵，原本想挣扎，可白佑霖手劲儿大，她懒得动了，顺势偷偷摸摸地感知着那冬衣的里絮，软软的，只感觉很轻很轻，捏上去好似中间的夹絮消失了。
她猜想，富贵人家的御寒之物常是裘皮，次一点的冬衣可用丝绵填充，而平头百姓可以用上棉花，但大多数是用芦花柳絮茅草，她捏这个料子如此轻薄也不硌手，于是猜想，“棉花。”
“是鸭绒。”
元楹楣睁大了眼睛，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白佑霖道，“你走后没两日，千禧姑娘就将制好的鸭绒冬衣给你送来了，让我转交给你。我都不知怎么同她说。”
“她还说，这鸭绒也贵呢，必得取鸭子最里面那层轻薄的绒毛才能暖和，做一件要收好几户人十几只鸭子，本来想卖给富贵人家，可产量太不稳定，所以今年就产出了不到百件，今年都没敢往外卖，等来年让大家多多养鸭，再把名声打出去。”
“千禧姑娘还说，还未入冬你的手牵起来就冰凉凉的，想你是体寒，特意给你要了一件。”
白佑霖沉沉叹气，“他们都没给我备，给大姐三妹和珺璟的那几件衣裳，都是自己掏钱买的。”
“你说他们对你这么好图什么呀？”白佑霖眼珠子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真想透过她的眼看穿她的心，“图你不要毁了他们现在的好日子。”
“可你偏偏……”白佑霖说不下去了。
元楹楣抿了抿唇，忽然道，“既然是给我的，那就给我穿上。”
白佑霖怀疑她没有心，或者是蛇蝎心肠，紧紧攥着那羽绒衣裳不放。
元楹楣有一下没一下的跟他拉扯着衣裳，“本身就是送我的，不穿到我身上，又怎会起作用呢？”
“穿到你身上就起作用了？”白佑霖呛她，“苏驰的眼还不是瞎了，也没见你想还他一个公道……”
说到这里，白佑霖住了嘴，因为他也知道了原委，他可以选择告发元楹楣，却是选择了隐瞒，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干净的人儿。
元楹楣却笑，“我觉得你们都好笨。”
白佑霖不解。
元楹楣轻飘飘地讲，“苏驰是该要个公道，可是苏驰要的公道惹怒了青州，让青州狗急跳墙，那不就本末倒置了？”
白佑霖扯唇一笑，眸光轻蔑起来，“你承认你心里向着的是青州咯？”
“并非如此。”元楹楣扯过他手里攥着的冬衣，“我只是替你分辨而已。”
“你从前说过，屋舍漏雨了就得推倒重建。”
“倘若那屋舍下面站着人呢？名为王朝的屋舍下面站的可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数不清的人。他们有人担心离了这个屋舍就找不到新家，有人不相信屋舍会倒塌，甚至你站在中央喊他们快跑快离开，声音也不一定能传到每个角落。”
“你要如何推翻这屋舍？”
“不能因为你是逃到外面的人，就嘲笑站在屋舍下的人愚蠢，嫌弃他们心里没有大义，你若真有大义，断然不会用残酷的暴力去逼迫别人。”
“你以大义之名推倒了房屋，却不想有人还在废墟里头苦苦支撑，生怕千斤重的房梁将人给压死了，到底谁是大义？”
白佑霖渐渐听傻了，她说的好像有一点道理，让他想起万春园的屠戮，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但他猛然惊醒，发现自己正在滑落深渊。
她真厉害，又在不动声色间撼动他的信念，该提防的，不正是这样动摇心志的话吗？
望向元楹楣，她已经在换衣裳了，那么风轻云淡，仿佛刚才说了一堆屁话。
元楹楣换好衣裳，走到他面前转了一圈，“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