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佑霖张开嘴，却欲言又止，看着她眸光里不带刺的高兴，他又能说出什么话。
白佑霖答应的话还未说出口，千禧在门前喊了一声元楹楣，“姑娘，你不是想去马儿洲吗？我现在要出发，你要随我去吗？”
元楹楣立马捞起裙摆，蹦下台阶，“要！等我！”
白佑霖看着她开心得像个蝴蝶翩然而去，决心等她一段时间，按照岚县的安排，是每年将近年底才会安排年轿游街。
不过几日偏差，白佑霖想再等等，全家便可以团聚了，包括她。
元楹楣去了马儿洲，见到了马儿洲的富农翁四娘，据说翁四娘靠自己的摸索种出了非常优质的蔬菜瓜果，甚至莲花村的稻谷也是她育出来的种，还娶了两个丈夫，实在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不过千禧今日的目的不是翁四娘，而是岚县两个贡生之一的苏驰，那名男子。
千禧说，“苏驰家里很穷。”
“苏驰的娘亲从小是青楼女子，年纪大了又怀上了客人的孩子，青楼逼着她交钱不放人，她想逃出青楼，一路辗转走了很多地方，卖身卖乳将苏驰养到两岁，实在支撑不住倒在了街上。”
千禧笑笑，“还好她倒在岚县，这不，要是倒在别的地方一定不会有今日。”
“这马儿洲的翁四娘是个好心之人，自己种出了粮食不说，还要教所有人种，聚集了一批人，有人帮她算账有人帮他管理田地，还有人在她的工坊里做工，但她的工坊里十有八九都是无家可归的女子。”
“苏驰的娘亲就在这工坊养活了苏驰。”
“但她一个身无分文的女子，要想供养孩子读书也是难事，所以这工坊里所有人都为苏驰出了钱。”
千禧带元楹楣走进一排整齐的屋舍，进了某间屋，屋里躺着一个憔悴的妇人，身边围着几个焦头烂额的妇人。
千禧一进去就用报喜的语气道，“苏老姐姐！可别病殃殃地躺着，你儿子可来信了！”
屋里焦头烂额的人一听这消息，立马精神起来，七嘴八舌的道，“是啊是啊！可别睡了苏大姐！儿子是不是要当状元了？哈哈哈！”
床上病弱的妇人闻言，喘着沉重的呼吸，缓缓昂起头来，嘴里似是在说话，可旁人听来只是啊啊的叫唤。
千禧坐到妇人的床边，当众将信掏出来，递给元楹楣，“陈姑娘书读得好，可否帮我们念念信？”
元楹楣接过，展信念起来，“儿离乡数日，心悬母恙，寝食难安。唯愿母亲宽怀自珍，勿以俭约为念。凡可用之药，宜尽取用，母体安康，儿在外方能安心。
儿今已至梁京，不日即赴殿试。虽前途未卜，然儿志不馁。每忆母训，民之小事，即天下之大事，儿铭刻在心，终身不敢忘。有此根基，儿信必不负所期。惟愿母亲静候佳音。
儿远在千里，晨昏不能亲奉汤药，恳请诸位婶母代为看顾。此恩此德，驰必千万倍以报。”
元楹楣念完，只觉此人朝气蓬勃，孝心备至，会不会在殿试上大放异彩，犹未可知，却令人生出几分期待。
她将信的内容解释给众人听后，所有人都听得喜笑颜开，唯独病床上的妇人朝千禧伸着手，千禧知道她有话要说，将人扶坐起来，只听她断断续续地道，“我从青楼出来……是贱籍……还偷过钱……会不会影响我儿做官……”
千禧抚着她的背道，“这都是陈年旧事，老姐姐在岚县活了二十年，岚县给你入了籍，朝廷当然得认。老姐姐放心好了，我今日来，就是来办这件事，本地的村正与乡官都能为你的人品作证，不会影响到他当官的。”
这话承诺得太满，元楹楣和千禧都心虚了。
千禧心虚这话是江祈安对她说的，她不知道皇帝是否真心能帮助江祈安，毕竟他没有改国法，也不知江祈安又会为岚县的学子面对什么样的狂风暴雨。
元楹楣心虚若是放在虞国朝廷，指不准有些人就得拿这事做文章，那这个人怕是难以大展宏图。
只是出了门，千禧挽着元楹楣的胳膊，“姑娘，你刚才念信的时候，我都快哭了，苏驰好不容易混出了头，不会真因为身份而做不了官吧。”
“不会。”元楹楣有些难堪，“现在不是改朝换代了吗。”
“那就好。”
元楹楣都知道自己说的话是真心还是违心，只是陪千禧奔波一整日后，回到住处浑身酸软，觉得脑子里面满满当当的，满是马儿洲的人情味道，风吹荷香。
周知燕却不合时宜为她递来了一封信，信上写着：
“元怀光弑子，局势已变，请公主速临青州主持大局。”
【作者有话说】
好像岚县过于美好了，但我觉得这样的地方说不准真的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存在过，在文明的建立中一闪而过，最终遭受压迫，最终消亡。
就好像……其实我们现在的世界也是割裂的，有的地方开放包容，可仍有地方会溺死女婴封建规矩数不清，有的地方女性只能露出脸，在当时的世界，说不准也存在过灿烂的文明，然后被当成破坏集权的反贼给湮灭了，也不是没可能。[狗头]
第177章 百业根(25) 相别
元楹楣看到信的那一刻，天塌下来也不过如此。
弑子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么？
她左右想不通，元怀光难道不知道天下大势不在他们手中？这种时候笼络一切力量是重中之重，他让周易覃失去儿子，让凉州势力失去依傍，谁愿意帮他复国啊？
父皇三十几个子嗣，怎么偏偏留下了他。
元楹楣差点被气死，靠在床边像丢了魂一样，要她主持大局，元怀光将人得罪了，她怎么主持大局，欲哭却无泪。
也不知坐了多久，白佑霖回来了，他有几日会住在军营，不一定每日都回。
今日突然回来，元楹楣正陷入泥沼中不可自拔，被外头仆役的声音吓一跳，猛地翻身而起迅速坐到了书案旁，像往日那般埋头写画。
她并不想让白佑霖看见她的脆弱，那是自寻苦恼。
白佑霖一进屋，像是卷进来一阵风，屋里的烛火被卷得摇曳，他风风火火站到元楹楣面前，什么都不说只弯下腰啄了一下她的脸颊，柔软极了，“想我没？”
元楹楣笔杆戳着下巴，眼珠子往上抬，轻轻摇了摇头。
“就知道你会这样说！”白佑霖爽朗笑了，早就习惯她嘴上没一点好的样子，到了床上可不一样，几日不见是想得很，于是此刻在她面前问东问西，“写字怎么不磨研墨？”
元楹楣顿时心头一紧，做贼心虚，却很快掩饰过去，“我在想，想通了才能写嘛。”
白佑霖根本不在意她说什么，只觉得她翕合的唇瓣异常好看，眸光像一簇幽幽的火，欲盖弥彰的滚烫，“我帮你研墨……”
元楹楣如何瞧不出他的心思，但她实在没有心情，倘若要走，今夜就该决定是否启程。
但她好像没有选择，不走能怎么办，让元怀光祸害完周家祸害杨家，将所有能帮助他复国的人都得罪一遍？
她完全承受不了这样的后果，此刻心下明了，或许在黎明时就会启程。
心里似乎舍不得，元楹楣的目光黏在了那未完成的政论上，如果可以她想将看见的一切写完，像描摹一副盛景，差一点边边角角未能完成，也让人魂牵梦绕，耿耿于怀。
白佑霖无事献殷勤，认真给她研墨，粗糙的手掌此时动得那么细致，冷不丁听她道一句，“去别的屋睡。”
拒绝来得猝不及防，白佑霖忽然就不高兴了，理直气壮地道，“不去！”
此去青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更别提白佑霖是否能接受，闹不好就是决裂，元楹楣确有几分不舍，软了态度，柔了声线同他好好说话，“我今夜想将此论写完。”
她好诚恳，眸光似水，忽然柔情蜜意，一下子戳中了白佑霖的心，他很受用，不自觉伸胳膊将她揽过，搭上的肩头，揉捏她脸上的软肉，“这么晚了，多亏眼睛，会瞎的，明日写不好么？”
“不好，差一点便能结束，拖到明日心情又不一样了。”
白佑霖略微皱眉，盯了他好一会儿，最终在她执着的眼里败下阵来，“行……那明晚上呢？”
元楹楣看着他恳求的双眸，顿了好一会儿，不舍的心思忽然漫过了心野，脑子里争斗不休，一派认为该同他坦白，或是找个借口体面的去青州，但另一派觉得他不会同意，反而在他心里筑起隔阂，认为她是那个背叛的人，再无还的余地。
最终她没有应白佑霖的恳求，而是将话题扯远，“明日的事明日再说，你今日见到了他们的战船？”
白佑霖知道自己拗不过她，长叹一口气后，一脸无奈地回应她，“见到了，四十艘！可厉害！”
“你知道我站在江边瞧见那四十艘战船时，心里头多激动么？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据说还有几百艘在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