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岚县今年的两个贡生，其中一个元楹楣认识，叫做任遥，顾枳的儿子顾南淮心爱的女子，她们在芥子山居一同听过曲喝过茶。
几月不见，人家便成了贡生，属实让人惊讶。
年初她刚到梁京时，正是江祈安在大殿上被审判的那日，那一日江祈安为芙蕖夫人求得正名，白佑霖也为程芸求得官名，也就是说，萧臻简允许了女子为官这事，即可以如此，那科考便有了放开的理由。
这半年来并没有新政颁布，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女子可以科考，任遥可能是借助着顾南淮与顾枳的势，近水楼台先得月，定是运作了一番，才能参加今年的科考。
而今年的科考成绩公布的是异常快，正常来说，怎么也得年底阅完卷，现在才将近八月份，贡生名额都出来了。
萧臻简难道是为了向她展示自己的政绩，特意将一切都安排在一起的？
元楹楣不禁惊叹，太好了，有这么在意她的敌人，她若逃避，岂不丢人。
正想着，江祈安站上了台，“今日辩论的题目是，论仁之过，前朝君主之仁，是德政，还是亡国之因？”
元楹楣：“……”
江祈安绝对故意的，挑了今天，挑了这样一个辩题，当着她的面，要让她难堪！
元楹楣在袖中攥紧了拳头，直视着江祈安，江祈安也似有意一般同她对视一眼，却算不得挑衅，好像在说，“我只是说给你听。”
一阵风来，云朵蓦地挡住太阳，天气骤然凉快，满是竹叶飒飒的声音。
有那么一刻，虞国的风雨扑面而来，雷霆狂响，狂风骤雨全打在她脸上，那么痛，又那么清醒。
来吧，来吧。
就让她看一看，令他们如此骄傲，如此嚣张的到底是什么？
萧臻简说他没有想做这个皇帝，只是有一阵风吹着他推着他做到了这个位置，风到底是什么风！
她从不愿做个掩耳盗铃的人，哪怕要死，她也得知道自己为何而死，死的之后入哪一层地狱，是否还有冤屈，是否将成厉鬼！
她没有选择坐在安排好的绝佳位置，只是坐在百姓其中，庄重地看着这一切。
以两个贡士为首分成了两派，正方贡士先朝众人拱手一礼，意气风发地开口，“苏驰不才，抛砖引玉，开此论端。”
“要我说，仁德之政怎可能是亡国之因！古往今来多少王朝于历史中沉浮，国祚百年以上的王朝无一不奉行仁政。若无仁政，民心何所向？既然民不向之，为何臣服于君？所以仁政是王朝的根基，绝无可能是亡国之祸。”
“那么诸位就要问了，口口声声说要施行仁政的虞国朝廷，为何会亡？观人观其行，观国也一样，别听那朝廷说了什么，你要看朝廷做了什么！他没能真正施行仁政，开始他亡国的祸端。”
很漂亮的开场，元楹楣听进去了，心无杂念。
反方任遥接上了话，“敢问苏兄，仁政的定义为何？减免赋税可算得仁政？”
不等对方回话，任遥极快地自问自答，“减免赋税可是历朝历代公认的仁政，幽愍帝也这样做了，在十几年前，就有一次这样的变革。后来的事大家都明白，减免赋税究竟剪到了谁头上，又加在了谁头上？”
“苏兄肯定要问，这是他的仁政没能施行到位，但是仁只是一种臆想，每个人心中的人可不一样，但凡是政令中间必定经各级官员来解释，解释到最后，到了老百姓头上，若那县令道，‘我已经很仁慈了，已经在施行仁政了’这又该如何是好？谁来规定要怎么样才算仁？”
“要我说，仁政就是君王的表演，口口声声喊着仁政，倒不如修实政！如果仁政便是一个王朝的永世追求，那定然说明君王妄图以仁遮掩他不修实政之弊。”
正方道，“任姑娘此言差矣，实政定然要做，但所有的政令都离不开一个纲领，所谓实政，以肉眼可见的成果为准，古往今来又有多少人为了追求实绩，罔顾人性命！就拿修筑城防工事举例，城防是要修，河堤也得修，若是执行的过程少了一个仁，那当官的还会管那些摇役工人的死活吗？”
反方道，“任姑娘的意思是，将你所谓的仁也作为实绩准则。比方说不能死人，但凡死了一个人，便是你失职。”
正方反驳，“这样的判断太过死板，自以为岚县的衙门已然算得仁慈，修筑工事也有伤者死者数人，而仁慈之心是道德上的约束，是民心最低的标准，有道德与标准的约束，能最大程度的减少伤亡。”
任遥又反驳，“说仁政不如说行动纲领，百官考核准则。我为什么会说仁政无用呢？”
“诸位想想，我们要的仁和君王要的仁是否一样？曾有奸相唐易之一篇悲悯之赋名扬四海，君王以为，他就是仁政的彰显，他就是虞国中兴的希望！”
“可事实是，悲悯之赋就是君王要的仁，他无关你们老百姓的诉求，他只知道站在高高的位置上，泪眼朦胧地道，‘朕的子民，朕疼爱你们，朕知道你们的不易！朕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你一个老百姓跟他说，我们不要什么好日子，我们只要你随意抓壮丁服徭役。”
“可君王会不会抓壮丁服徭役，他不管，他只会说，朕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你又说，我希望明年再无灾害，他说，我必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你说遭灾了没饭吃，朕的子民，朕必会让你们吃上饭，宫里都俸禄减半节衣缩食了。可是宫里俸禄减半与节衣缩食，与你吃不吃得上饭毫无关系。”
“君王只要说这话，他就能完成他仁政的表演，而不是你所说的仁。”
“仁政没有准则，可以称为政？”
……
第172章 百业根(20) 喜欢不喜欢
元楹楣听得万分诧异，一来诧异江祈安在新旧朝间，无比坚定清晰的选择，竟然公然选择如此敏感的话题，毕竟像很多地方，梁虞之间的赋税都没分清楚，例如唐泽县，一切都模糊得厉害。
二来诧异岚县学子的反应，除了两个贡士，几乎都能对这论政的题目说道一二，每个人各抒己见，且岚县本身的县政与其余地方天然有差，简直是天然的取材之地。若学院历来如此，能培养出几个优异的进士并非天方夜谭。
不过也有问题，他们的论断，普遍尖锐偏激，元楹楣只在开国时的史册里见过这样的偏激，或许在国君选择某个方向后，一国之风便趋于稳定保守，不再能接受偏激的言论，反倒是一个新的政体需要这样的狂放与激进。
很明显的割席与示威。
元楹楣明白这些，却并没有抱着抵触心理去评判，相反她万分沉浸，她认为任遥的观点是不对的，且她想反驳。
仁政的确是难以判断的标准，君王的仁也的确与老百姓所渴求的仁不一样，但是仁是先贤留下来的倡议，譬如尊老爱幼，与人为善，诚实守信，邻里和睦，尊师重道……
若完全没有这把标尺，仁便会彻底失序，沦为暴力统治。
她有一点想说话。
下一刻，正方另一个贡士苏驰却替她说出了口，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论点，他还说，“任遥姑娘，你说偏了，我们论的是前朝是否因为仁而灭亡，前朝灭亡的原因有很多，吏治混乱，财政崩溃，军队失控，土地兼并。姑娘如何将诸多原因归结为仁政？”
任遥毫没有退却，反倒轻松一笑，“说的好！我们就来说说前朝，说虞国，是虞末帝！前朝末年，军队为何失控？因为财政崩溃，又为何财政崩溃，因为土地兼并，那他们如何土地兼并的呢？”
“不瞒诸君，前两年我逃离了岚县，偶遇贵人，给我瞧了瞧历年来土地兼并的内情，我一一阅览，发现这群人动作最大的时候，就是灾荒来临，灾荒贱买田地！每逢灾荒，就有大臣写上那悲天悯人的歌赋，唱人间疾苦，唱老天无情，虞末帝耳根子又软，自以为施行的是仁政，人又无力解决，只能听之任之，说减赋税就减赋税，越减贪官规模越庞大，官官相护，排挤清流，最后无官不贪，哪怕有科举，常人想要做官，几乎不可能！”
“很多时候，仁是软弱的，受群臣所定义，是果而非因。倘若虞末帝拒不减税，那朝廷重臣会不会说他坐视不管，实非仁君？”
听到此，元楹楣眼睛一亮，她虽然不认同任遥的观点，但她说的论据倒是针针见血，以前憋在肚子里，只能同曲弥欣说说，如今被说出来，莫名有一种冲动，想揪着她父皇的领子道，“瞧嘛，让你这么蠢，亡国了吧……”
这样的想法荒谬又可笑，元楹楣已经不知道该不该笑了，心情悲凉又滑稽，五味陈杂。
她继续听。
正方又反驳，“仁政是结果，是指从制定到施行都取得了利于百姓的好成果，才能称为仁政，那半吊子政策怎么能成为仁政？”
这个说法元楹楣很赞同，但任遥再次反驳，“这么同你说，假设朝廷的仁政兴修水利，于国于民都是好事，再假设各级官员一心为国没有半点私心，也认为兴修水利极好，可落到百姓头上，你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子，因为生产而体弱的妻子，此时命你服徭役，你家人要怎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