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了不起，我以前还住皇宫呢。”
这话说得白佑霖心头一惊，“瞧！你承认自己是前朝公主了？”
“你做草莽的时候没说过‘要是我做皇帝’这种话？打趣而已，还真以为你抓住了我的错漏？”
她一边说话一边坐回了床边，缓缓落下帐幔，丝毫没有邀请白佑霖的意思，白佑霖却着急了，迅速钻进了她的床铺，二话不说躺在了床的外侧。
元楹楣很是想骂人，拿脚踹了踹，“起开，这是我的床，给我睡脏了！”
白佑霖耍赖，纹丝不动，争执许久，他忽然无比沉重地开了口，“陈七，你跟我说说话。”
“我七日没睡着了。”
元楹楣闻言，心口一怔，她知道他或许心里会烦闷，却不知他能怕到睡不着觉，她有点恶毒地笑话他，“杀的人太多了，怕被冤魂索命？”
“嗯……”白佑霖答的无比坦率，这让元楹楣一惊，有点不敢说下去。
白佑霖抱着枕头，“我一睡着，就开始砍人，人头骨碌碌往我脚边滚……”
“我原本以为我杀了皇帝能拯救贫苦的百姓，但是改朝换代，一定会让更多的人流离失所，你读过书，书里是不是写，造反会让更多的百姓过得更苦？”
元楹楣微微蹙了一下眉，不知为什么，听他说这样的话会心痛，明明他是罪魁祸首之一，明明他就该死，可她却开口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白佑霖有锥心之痛，他不知自己是对是错，甚至在群臣的攻击下，觉得自己该死了，但他还想回家看三妹，看儿子，看大姐……
他不想死，可也不想再杀了，他不是为了杀人才活在人世间的，起初的他只是想拥有一亩三分地，盖一处屋舍，能挡风遮雨，养上几只鸡鸭，天不旱，没有洪水……
怎么如今他成了恶人，他翻过身望着外侧，眼泪不自觉滚出来，“那要如何才不苦？”
元楹楣听见了他气息的里颤抖，不由眼眶一酸，对于这个她求索无果的问题，她给不出答案。
只是轻轻拍了他的肩膀，“我说我能护你周全，你却不信我。”
“如今又来问我……”
“凭什么要回答你。”
还是没能安慰出口，因为他曾扬刀灭了虞国。
第127章 梁京(31) 安乐公主
元楹楣说话总这么冰冷，刺得白佑霖所有的话都缩回去了，怕再说下去，只会得到她的嘲笑。
也不能去找张栩，张栩若是听了，又该胃疼。程芸也不行，她比自己还单纯。大姐病弱，听到这样的话会气死，三妹是个傻的，听得懂就怪了，儿子……长啥模样他都不知道。
纪南风与萧臻简，他更不想说，在他们面前，软弱看起来就像后悔，当初逞英雄的明明就是自己，丢脸。
他只想和她说，才抱着枕头来找她，可她最终的讥讽还是提醒了自己，他白佑霖是恶人，十恶不赦。
白佑霖坐起身来，也没有生气，故作好笑道，“跟你说了也白说，算了，当我没来过。”
见他要走，元楹楣本能抓了抓他的袖子，想安慰他两句，可安慰就是原谅，就是认输，会让她变得不伦不类。她抓了抓，还是松开指节，翻过身去面朝墙壁，不再看白佑霖的背影。
白佑霖听到窸窸窣窣的翻身声音，忍不住回头看她，她将被子盖得规整，眼睫轻敛，呼吸均匀，忽然就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说到底，也没确认过她对自己有几分真情，他还苦苦煎熬个啥呢，求二哥保她一条命，不过是……还债。
他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心立马冷了，没再打一句招呼，转身正要出房门，外头传来士兵通传的声音，“侯爷，安乐公主来了，要见您。”
白佑霖当即一愣，大半夜的，公主来做什么？
元楹楣也听见了这声通传，心里跟他想的一样，为什么要半夜来？找他做什么？
她知道宫里有两个公主，二人年龄相仿，一个安宁公主一个安乐公主，安宁公主是皇后的妹妹，而安乐公主则是萧臻简的亲妹妹，由此可见，萧臻简怕潘家的人，还不得不给皇后的妹妹封为公主。
白佑霖愣了一瞬后，快速出了门去换衣裳，元楹楣实在好奇，随意披上衣衫追了去。
白佑霖则是回自己房间换一身体面的衣服，总不能穿个中衣就出去见公主，一边进门，他一边觑见元楹楣追了上来，真是搞不懂她，“追上来做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元楹楣纯粹好奇而已，好奇那公主与白佑霖的关系，也好奇那公主是不是带了萧臻简的信来，总之，她必须听。
“那公主同你什么关系？”元楹楣开门见山，“她是萧臻简的妹妹？”
白佑霖不答她，自顾自穿衣裳，心里头却不免一惊，她问这个……难道是因为在意？方才冷下去的心，莫名有一丝波动。
他却记得她的冷漠，用同样的方式回应她，“又想算计我什么？”
白佑霖衣裳穿得急，领子微皱，走到门口时，元楹楣没忍住，抬手给他扯了扯衣襟，将皱皱巴巴的衣裳弄抻展。
侍卫一见二人如此亲密，以为白佑霖允许她自由行动，便没靠近。
直到衣裳舒展了，他头发还夹了两缕在领子里，元楹楣看不下去，冷声道，“弯腰。”
白佑霖一副不情不愿的表情，弯下腰来，凑近她的一瞬，忽然觉着他们有多久没有拥抱过了？那种不掺杂算计的，单纯的，难以克制的拥抱温存，让他怀念至极，至少在今夜，他抱着枕头，是真的想同她温存。
可她偏偏说那样的话。
他好恨啊，恨她好像一点也不爱自己。
元楹楣将头发丝儿拉出的一瞬，他忽然凑近了她的脸，呼吸猛烈的逼近，肌肤却未触及，咫尺与天涯的距离，弄得元楹楣一怔，她没有抗拒，反倒是迎上去，极轻的在他唇中央落了一个吻。
白佑霖这下傻了眼，猛地立直身子，她什么意思？刚才在床上她要是这么亲他一下，这会儿都不知道多舒服了，现在又闹这么一出？
他瞪着元楹楣，元楹楣则是抬眸认真地看着他，柔声道，“走呀，一会儿怠慢了公主。”
“公主找我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跟她说完话，我也有话同你说。”她略微挑眉，眸光带笑，说得神秘兮兮，而后扯着白佑霖便往会客厅的方向去，后面的守卫看二人浓情蜜意，也不好上前打扰。
白佑霖被这话勾住，难道她刚才其实是后悔的，只是因为被公主给打断了？一点点可能性让他心底雀跃，却没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会客厅前的花园。
侍卫在前面引路，“侯爷，公主说今夜月光极好，她在花园里等您。”
已是春暖花开的季节，鼎极府内园艺修得极其漂亮，花园墙边种满了紫色的丁香花，正当盛放，清香逼人。
元楹楣忽然顿住脚步，让白佑霖也跟着驻足，闹不明白她这会儿亲亲热热做什么，揶揄道，“怎么不走了？我还以为你要去见真公主呢！”
元楹楣心里头想，若是谈事为什么不去屋里谈，偏要在月光下，花园里？
周知燕的消息传得艰难，她就算被囚禁，也得抓住机会多打探些消息，本想言语试探一番那公主，但若是个拘谨的姑娘，怕是探不着底，还是偷听吧。
她道，“哼，真公主，草莽的妹妹罢了。”
白佑霖眉头一皱，“怎么说话呢！你骂二哥就算了，小姑娘你也骂，心眼儿那么小！见不得人家当了公主？”
白佑霖的独特逻辑有点匪夷所思，说是护短，但先护小姑娘，元楹楣嗤笑轻重不分，手上推他，“去，我在这儿等你。”
两人推推搡搡，白佑霖就被推进了满是丁香花的花园里，浓烈的花香四溢，香得人脑袋晕晕，走两步，白佑霖见着了花园中一亭亭玉立的女子，早已不是当年的小姑娘了，不由显得惊讶，他唤了一声，“臻珍。”
萧臻珍闻声蓦地转身，年轻的面容，满是欣喜，“佑霖哥哥！”
萧臻珍也几步迎上来，白佑霖也着实惊讶，萧臻珍和他妹妹差不多大，如今完全长成大姑娘了，不由感慨三妹应该也这么大了……
萧臻珍在他一步之遥处停住，这距离白佑霖必须低头看她，实在太近，于是他退了一步，直退到旁边的石桌边，“臻珍，坐下歇会儿，什么事让你大半夜找我？”
萧臻珍规规矩矩坐到了他对面，石桌上有茶水是她让人准备的，她将茶水推到了白佑霖面前，“也没什么，哥哥不让我来找你，怕你这几日忙，可我向来不爱听他的话，便自己来了。”
“听说佑霖哥哥带回来个女子？”萧臻珍身子往前探，声音重了两分，“还是个前朝公主？”
元楹楣在密密麻麻的丁香花后站着，静静听二人的话，听到此句明白了，这公主冲白佑霖来的，她微微蹙眉，听得更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