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求你疼疼我_栖凰止【完结】(82)

  “没什么。”她仰头看着他笑,“就是想叫你一声。”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阳光从他身后洒下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也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矜持的笑,是那种眉眼都舒展开的、温柔到了极致的笑。

  “嗯,”他说,“我在。”

  窗外邱岚意在喊:“你们俩能不能别这样?我大老远从京城来不是看你们打情骂俏的!”魏书慕头也不抬:“习惯就好。”

  宋挽栀将手放进顾韫业的掌心,他握紧了。这一年江南无事。他们等到了春天。

  邱岚意在江南住了三日便回了京城,临走时拉着顾韫业在院子里喝了一整夜的酒。

  没有人知道他们聊了什么,只是第二天清晨宋挽栀去送行时,看见邱岚意的眼眶有些红。

  他翻身上马,朝宋挽栀咧嘴一笑,说弟妹下次来京城记得给我带江南的桃花酿。然后策马而去,披风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魏书慕多留了几日。他是带着公务来的——接任御史台后第一件事便是清查江南官场。顾韫业虽然辞了官,但该帮的忙一样没少帮。两个人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出来时都是一脸疲惫。宋挽栀便让厨房备好热汤,等他们谈完了,一人一碗端进去。

  魏书慕第一次接过汤碗时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没说话。

  宋挽栀也没在意。只是在临走那天,魏书慕破天荒地站在她面前,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了一句:“你比他从前说的,要好一些。”

  宋挽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夸她。等她想回应时,魏书慕已经转身走了。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头也不回。

  宋挽栀站在原地,忍不住笑出了声。顾韫业从身后走过来,问她笑什么。她说笑你师哥,夸人都夸得跟骂人似的。顾韫业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那是他最高规格的认可了。

  宋挽栀回头看他。“你呢?你最高规格的认可是什么?”

  顾韫业低头看着她。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斑驳地落在她脸上。他没有回答,只是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那个吻很轻很软,像春天的风。

  “这个。”他说。

  宋挽栀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望喜从月亮门那边跑进来,看见这一幕又飞快地退了回去,嘴里念叨着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宋挽栀嗔怪地瞪了顾韫业一眼,他却只是笑着将她揽进怀里。

  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地过。

  夏天的时候,凌兰翻出了宋宴留下的旧书稿,说要整理成册留给以后的徒孙。宋挽栀帮他誊抄,抄着抄着就看见父亲在书稿空白处写的批注,那些熟悉的字迹让她觉得父亲好像还在身边。

  秋天的时候,织造府后花园的桂花开了。顾韫业让人在树下摆了一张长榻,每天傍晚处理完公务就拉她去榻上躺着,什么都不做,就躺着看天。宋挽栀说他懒,他便说这辈子头一次懒,还不许么。她便笑着靠进他怀里,不再说话。

  冬天的时候,江南罕见地下了雪。顾韫业大清早被宋挽栀从被窝里拽起来,非要他陪她去看雪。他披了件大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两个人站在廊下看着细雪纷纷扬扬地落在栀子树的枯枝上。宋挽栀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化成一滴水。

  “韫业。”她忽然说。

  “嗯?”

  “谢谢你。”

  他没有问谢什么,只是将大氅拢得更紧了些,把她整个人都裹进怀里。

  “不用谢。”他说,“我欠你的。”

  宋挽栀在他怀里转过身来,仰头看着他。雪光映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眉眼比平日里更柔和了几分。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他鼻梁上的那颗痣。

  “你不欠我了。”她说,“七年前你就还清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两个人的呼吸在冷空气中交缠成一片白雾。

  “那不算还。”他说,“那叫心甘情愿。”

  孩子是在第二年春天出生的。是个男孩,眉眼像顾韫业,嘴巴像宋挽栀。哭起来嗓门大得整个织造府都能听见,凌兰说这小子将来不是当将军就是当御史。顾韫业抱着他,难得地手足无措了一回。他看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转头问宋挽栀:“他怎么这么丑?”

  宋挽栀刚生完孩子,浑身都疼,听了这话差点没力气笑。“你刚出生的时候也这样。”

  “不可能。”顾韫业皱着眉,又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就算丑,也是像你。”

  宋挽栀气得想打他,可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最后还是望喜把孩子接了过去,她才有空瞪他一眼。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地摩挲着。窗外有人放了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然后又归于安静。

  “辛苦了。”他说。嗓音有些哑。

  宋挽栀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眼眶是红的。她没有戳穿他,只是反握住他的手。

  “名字想好了吗?”

  “想好了。”顾韫业说,“叫顾念之。”

  念之。念之。

  她一下子就知道他在念什么。他在念那个死在江南的忠臣,念那段她失去的记忆,念他们错过的七年,念从今往后每一个不会再失去的日子。

  “好。”她闭上眼睛,嘴角浮起笑来,“就叫念之。”

  孩子满月那天,江南来了个意料之外的客人。

  当时宋挽栀正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望喜跑进来说外头有个年轻妇人求见,说是从京城来的。宋挽栀让她进来,然后看见了顾棠真。

  她瘦了很多,从前那股子明媚骄傲的劲儿被磨去了大半,穿着一身极素净的衣裙,站在栀子花丛里,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互相看着,谁都没有先开口。最后还是宋挽栀先笑了一下:“来了?”

  顾棠真点点头:“来了。”

  宋挽栀把孩子交给望喜抱进去,让人搬了椅子来,两个人就坐在院子里。阳光很好,花香很淡,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殿下被废之后,我搬出了东宫。”顾棠真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现在住在京郊的一处别院,每日抄抄经书,种种菜。日子过得清淡,倒也不算不好。”

  宋挽栀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这次来江南,是专程来见你的。”顾棠真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我欠你一个道歉。”

  “你并不欠我什么。”

  “欠的。”顾棠真的声音很稳,可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从你进侯府第一天起,我就欠你。我娘对你做的事,我对你做的事,还有春日宴上——我明明答应帮你离开,却还是让你差点丢了性命。这些事,我欠你一句道歉,欠了太久。”

  她站起来,郑重地向宋挽栀行了一礼。不是太子妃的礼,也不是侯府嫡女的礼,而是一个人向另一个人认错的礼。

  “对不起。”

  宋挽栀站起来,扶住了她的手。“那时候你也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人。你娘做的那些事,你并不全知道。至于春日宴,”她说,“你帮我离开是真心,后来出了事也不是你的本意。我都知道。”

  顾棠真的眼泪落了下来。

  “可是你越是这样说,我就越觉得自己可悲。”她抬手擦掉眼泪,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怨,只有淡淡的怅然,“我恨了你那么久,到头来才发现我恨的根本不是你。我恨的是他不爱我,可他不爱我,跟你有什么关系。”

  宋挽栀没有说话。

  “他给你种了满院的栀子花。”顾棠真忽然说,“你不知道吧,他刚来侯府那年,就让人引了一汪寒池,从江南运来的栀子树苗。那年他才十四岁。”

  宋挽栀垂下了眼。她知道那棵树。她在那个院子里住了那么久,每一朵栀子花她都看过。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为了谁。后来知道了,就更恨你。”顾棠真笑着摇了摇头,“可是现在想想,有什么好恨的呢。他十四岁就把心给了你,我晚来了那么多年,拿什么跟你争。”

  她的话里没有嫉妒,也没有怨恨。那些曾经烧得她夜不能寐的东西,如今已经成了一堆冷透了的灰烬。

  “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顾棠真说,“傅妍死的那天,我在场。”

  宋挽栀抬起头。

  “那天她躲在我的屋子里。我认出她了,但没有说。后来顾韫业来搜的时候,是我帮她藏过去的。”顾棠真低下头,“她跟我说,别坏太子好事。可我帮她,不是因为太子。是因为我看见她看顾韫业的眼神,和当年的我一模一样。那是一种知道自己在飞蛾扑火,却还是忍不住往前飞的眼神。”

  宋挽栀沉默着。

  “她死的时候,是笑着的。”顾棠真说,“她为你挡了一箭,替你解了蛊。我从前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帮你,你和她明明毫无关系。后来我想通了——她帮的不是你,是她自己。她这一辈子都在帮别人做事,只有那一次,是她自己想做的。所以她死得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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