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未见,眼前清俊的男人依旧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听他这样问,顾韫业也不恼,而是摇头。
见状,男人更是意味深长,忽然想起来早年时候他曾撞见他拿着一个绣着女像的帕子心心念念。
他知道,他心底是有人的。
“说起来,今日之面还出了点小插曲。”
顾韫业为他倒茶,眼睛平静地看向他。
男人笑着回想,“为掩人耳目,我扮成了个邋遢的清贫花子,那海棠果子盒中途却被国公府的家仆看上。”
“一俊秀公子……但估计是个女扮男装的美人儿竟然以一敌百,站在我面前为我说话,帮我将盒子要了回来。”
“现在细细一想,她还挺像一个人。”
周定允喝着热茶,颇有些趣味地盯着顾韫业,顾韫业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眉,想起来方才走廊上的瘦弱郎君。
“谁?”
他顺着问。
周定允却笑着摇头,又不说了。
再也不打趣,时间紧迫,顾韫业直接挑起了话头:
“顾宪安将在太子大婚之日抵达上京,届时必定会向圣上觐见。”
“太子舍章家而取顾家,一来,是为了摆脱贵妃的控制,二来,更是想要靠自己夺权。”
周定允静静听着,冷不经补充了一下。
“萧氏野心滔天,太子想要脱离控制,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是的,所以他选择了顾宪安,想要以军功来开第三条权势之路。但,巧合就巧合在,当初周澜之力荐我去南疆,不过一夜之间又转投顾宪安。”
“且近日据前方战报披露,顾宪安的武器并非大胤之器。”
“——而是与江南海寇之器极为相似。”
周定允听后为之一笑。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如今你这般前后掣肘,估计是那宋宴之案他们已将证据嫁祸于你。”
顾韫业深叹一口气。
“殿下英明。只不过证据藏在吏部,尚且不知道太子下一步动作。可,好就好在……”
他举杯,以茶代酒,示意周定允。
两个人心照不宣,嘴角带着淡淡的薄笑。
“多亏了你,若不是你一直在朝堂前斡旋,我也不会有今天。”
“殿下。”
说着,顾韫业和其他几人都纷纷下跪。
“殿下心怀天下,天地之良君,若非陛下勘能察德,以韫业之力,何以将殿下请至于此。唯有除掉萧氏外戚,重立殿下为储君,大胤和陛下才可安心。”
“殿下,此诚内忧外患,唯有殿下突围才可破局。”
周定允听着,难免无奈一笑。
“你们辛苦了。”
“我久居冷华宫中,对一切早已沉寂难起气势,可我想了又想,若是当年我没有做错那件事,如今这一切又会不会不一样?”
顾韫业知道他的顾忌。
“殿下,梅妃已逝,无论新仇旧恨,也是该一笔勾销、当朝清算了。”
正当几人还想再细细盘算如何进行下一步动作时,只听窗外传来一阵碗碎之声,气氛瞬间紧绷。
“快,掩护殿下,掩在屏风之后。”
几人动作迅速,可没想到对面的人速度更快。
几乎是一瞬间,顾韫业就看见一个褐色身影从高楼坠落而下,桃花楼楼高九层,那人落到他们这时,已经是一副惨死模样。
是先前的说书先生。
尸体从高楼被一抛而下,引起酒楼之中上千人爆发恐慌。
宋挽栀还在一个一个路口之中寻找,她猜错了,往七楼高楼上走,随后就听到一声巨响,她跑到围栏边上看。
差点将下肚的酒全都原路吐了出来。
这人不是早就被赵水缘杀死了么?
没来得及细想,底下的人都惊惶往外跑,慌乱之中,宋挽栀抬头往先前丢下人的方向看去,夜黑风高之下,她惊恐大喊:
“望喜!”
也就两层楼之间的距离,望喜整个人已经被高高悬空,但人似乎已经失去了任何知觉。
“望喜!”
她又痛苦大喊。
很快,上面的人发现了她。
“我求你们把她放了。”
宋挽栀还没来得及说完一句话,身后就忽然出现了一个黑衣人将她的嘴巴紧紧捂住,在她耳边冷笑:
“差点让你跑了呢。”
再一晃眼,她已经被带到了酒楼的最高楼。
高有百丈,她薄薄一片被拎在檐角之上,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你们是谁?”
她被折磨得有些精神混乱,身后的黑衣人完全不把她当人,紧紧牵扯着拉着她双手的绳索,她快要被勒的痛死了。
“听闻你快要成亲了?呵呵。不知道,你还有没有那个命,嫁给顾韫业了。”
随着他最后一句话落入耳中,宋挽栀感觉自己腰间上的力量被瞬间松掉。
她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以及越来越靠近的地面。
她被丢下来了!
刺脸的风不断吹散她的头发,空中失力的失重感让她脑海里再也想不到别的东西。
“救命。”
“顾韫业。”
“救命!”
而这边,寒月惊惶地发现,上边掉下来的,是宋挽栀。
于是飞快转头,一边跳出窗外去救,一边回头告诉顾韫业:“大人,是夫人!”
可就在他跳出去的一瞬间,暗箭如雨林齐发。
邱岚意知道,他们中计了。
赶忙想拉着顾韫业往外走,可正当他想要拦住顾韫业时,才发现,他晚了一步。
“阿业,你不要命了!”
他恨,魏书慕更恨。
“就会坏事!”
可顾韫业在听见寒月说话的那一刻,人就已经下意识飞出去了。
当那抹熟悉的浅绿身影在空中飘荡之时,他才恍然想起来,原来方才在走廊上遇见的,是她。
就算周遭有万千机关,顾韫业也还是直奔宋挽栀而去。
拔剑是一瞬间的事情,挡了不知道不少暗箭,终于,他的大手再一次握住了她的腰。
“抓紧,挽栀。”
他似乎已经很累了,可生死时刻,说的话却依旧少有的温柔。
宋挽栀害怕地紧紧抓住他的腰,生怕自己掉下去。
可顾韫业早有打算,轻功继续往上抬,飞回到了桃花楼的楼顶。
回到最初掉下的地方,宋挽栀惊魂未定。
可还没来得及休息一口气,她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后猛地推开顾韫业,大喊道:“不对,这里有人埋伏!”
长箭刺骨而过。
她已经完全失了力气。
冰冷的箭头与她的骨肉融为一体,疼得她连倒吸一口凉气的力气都没有。
她就这样,软软地倒了下去。
这时,周遭涌现出上百黑衣人,只听一声令下,皆朝着顾韫业猛攻而来:
“杀啊,前朝余孽,谁取之首级,头功!”
“寒云!”
只听顾韫业大喊一声,弯月之下,是另一群黑衣杀手。
厮杀之中,宋挽栀看着顾韫业,最后沉重地闭上了眼睛。
·
“让我救?”
“早些时候干什么去了,现在人都快死了,知道来求我了?”
“当年我苦口婆心让她苦练心法,她是一句都听不进去。”
“你呢,你倒好,为了一己私心,将她留在京城。”
“你看,现在好了,人也快被你折磨死了,很快就去见她父亲了,你开心了,是吧!”
随后一声茶水瓷器破碎的声音拉扯着宋挽栀的神经。
她什么也感觉不到,但是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死气沉沉,不论她怎么想挣脱那股无形的束缚,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可她却听到了顾韫业的声音。
“先生,最后一次,我不能失去她。”
好痛,痛到宋挽栀甚至能看见顾韫业流眼泪的样子。
呵,真是可笑。
果真是离死不远了,什么画面都能想象的出来。
顾韫业怎么会哭。
她痛恨地沉沉睡去,但是在某一瞬间,她的脑袋被撕开的感觉又再一次凌迟般降临。
“宋挽栀,你喜欢我么?”
上元佳节,眼前的少年郎艳独绝,深邃的眉眼让人挪不开眼。
她是慌乱的。
心中小鹿跳着,可脸颊泛着进退两难的红晕。
栀子树下,她听见自己回答:
“顾韫业,那你会娶我么?”
“会!只要你答应我,我明天就去跟你父亲提亲!”
“那我……”
她还没说完,一切又都被打乱了。
慌乱之中,她看见了好多人。
昭华。
周路沅。
还有她心心念念的,顾韫业。
“啊!”
一口鲜血自喉中喷出,宋挽栀从噩梦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