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是朝中最受重用御史台的总官大人,若不是顾韫业争气,他们这小小的侯府还没有资格能跟朝廷之中分量如此之重的大臣一同上桌吃饭。
且他虽无事时就歇在侯府,可他来去无踪,一年里能见他的次数,都少的不行。
所以侯府里的晚辈、小辈看向顾韫业的眼神里,大多都是带着仰望一般的崇拜。
就连侯府的嫡亲公子、顾棠真的亲哥哥顾元意也不意外。
顾韫业身姿俊伟、容貌昳丽,众人等着他款款落座,这鸦雀无声的平静等待,比顾宪安亲自坐在这里还管用。
顾元意礼貌浅笑,随即拍了拍稚儿的脑袋,将书卷放下之后,起身准备入座。
只不过,他似乎有些不方便,走起路来,竟没有往日般顺畅自如。
顾韫业将这细节看在眼里,抬手喝了杯冷萃的山野荞茶,面容轻仰,喉咙微动。
待顾元意踏实落座,才看似不经意间提了一句道:“二哥近日不都在闭门授学,怎的腿脚还受伤了?”
最大的官坐在右座二排,符合侯府小家的辈分,但他不动筷,没人敢先吃。
这看似关心的提问,实则让顾元意和裴玉荷都胆战心惊。
顾元意看着是个十足的本分老实读书人,嘴边常常挂着让人舒服、看不出架子的微笑。
他迟疑一瞬,随即眉眼柔和地向顾韫业解释道:“院子池边绿苔丛生,那日休憩,忘记看了脚下,摔了一点,倒不碍事,过几日就好了。”
“二哥办事专注,承了父亲之风。”顾韫业也没把他的解释当回事,潦草奉承了一句。
随后对着家中圆桌尾巴上,那盯着饭食里喷香鸡腿眼睛似在流口水的三岁小辈浅浅扫了一眼,随后提起筷子,对上座的裴玉荷和顾元意示意。
裴玉荷终于得到顾韫业的关注,当即飞快地提起筷子,扬起当家主母的气势和尊贵,说道:“吃吧,今日做的简单,大家难得聚在一起,阖家团圆,万事具兴。”
话音刚落,底下幼嫩稚儿便开始咿咿呀呀,三房六妾也低声说话。
裴玉荷心底压着事,怎么吃都觉着没什么趣头,不时抬眼飞了眼神到顾韫业夹菜的动作上,欲言又止。
顾棠真倒是满心欢喜。
眼睛里似闪着明媚的光亮,整个人看着也比平常美上几分。
“三哥哥,近日府上进了一批江南水春的丝织料子,夏日将近,可要添几件合身的新衣?”
顾韫业眉眼低垂,夹了几片嫩笋,心里想着挽栀那处竹院里,是不是也多新长了许多嫩竹子。
竹子寒凉,养在院子太多,阴翳一片的,不太养人。
嘴中嫩竹鲜脆,却不知该怎么才能让人去修理那片竹林时,顾棠真竟唤了他。
“不必,府中女眷不少,未必人人都能分得一身。”
又都不是秘密,每次珍贵的吃穿用度,上至炎炎夏日千户难求的袭凉冰坛,还是下至皇帝恩典赏赐的价值连城的虎皮裘毛,都统统专属于大房裴氏的院子里。
七年前他初至侯府,冬日冻的发肤生疮,也未见柴房分来半点低廉的带烟柴炭。
侯府上下,除了大房,剩下的都过着什么日子,他倒是能猜个七八分。
方才裴玉荷说阖家团圆之时,是不是也忘了那偏竹院里,去岁顾宪安刚认的义女,现在侯府的七小姐,宋挽栀。
或许有人记得,但却无一人敢提。
如此直戳侯府脸面的话语,让顾棠真一时臊得不知如何回应。
水春织料轻薄如潺水,冰凉软滑,拂风散热气,侯府贵为钟鸣世家,也才将将分得四丈尺子。
她和娘亲都不够分的,但念着他常年就是那几件墨色长衣,才狠心割让自己的那份给他做一件衣裳。
却没想到,被他冷言回绝,还顺带暗暗骂了她,又或是娘亲独占好物。
一旁的裴玉荷本就心闷烦躁,听着一旁的顾韫业指桑骂槐的,心里更是没来由地冒了怒火。
正欲发作,却被一旁顾元意在底下轻轻扯了一下。
也只是一下,裴玉荷就冷静下来。
自己那破事的结果,还在顾韫业的手上呢。
想到这里,裴玉荷就觉得烦闷。
自从顾韫业位及人臣之首,成为风光无限、大权在握的御史大人之后,每次贵族宴席、聚会,她都会被阿谀谄媚道:
顾三郎出息了,你们望北侯府真是光耀的好门楣啊。
裴玉荷听着这话,也只能皮笑肉不笑的享受这等奉承。
可这就好比什么呢,家里明明是一片上好的鸟雀金丝窝,却偏偏出了个喧宾夺主的金凤鸟出来。
表面看着是与有荣焉,实则还要时不时地看那金凤鸟的脸色。
他正是炙手可热的年华,裴玉荷只得压住性子,赔笑道:
“韫业说的是,我瞧着小云哥儿都还在穿着单薄的冬袄,等这江南水春料子来了,就都拿给云哥儿、玉姐儿做夏衣穿穿吧。”
三岁的云哥儿便是方才对着鸡腿流口水那小儿,玉姐也才五岁,几个小儿虽话都听不懂,但能感受到一旁喂饭的乳母表情万分高兴。
乳母们忙让小主子们谢主母恩典,咿咿呀呀的,倒是生出了几分阖家幸福的温馨热闹。
一旁的顾元意察觉顾韫业的目光几次落在最远座的云哥儿身上,向来会揣摩人的他,给顾韫业倒了一杯薄酒,玩笑着说:
“云哥儿正是长嫩牙的年纪,又是嘴馋又是嫩声嫩语的,瞧着乖巧又喜人,韫业,你年纪也正是春风之年,不若,早些成亲了,给府上再添个福宝。”
听言,顾韫业淡漠地看了一眼顾元意,裴玉荷在一旁不敢作声。
看似关心,实则算计。
顾韫业的婚事到底于他们侯府意味着什么,怕是在座的都心知肚明。
他早已不是当年寄人篱下的瘦弱小子,对于他们想把顾棠真塞给他这件事情,或许,也该让他们看清点现实。
“二哥自己都还未成家,荷姨成天念叨的是你,二哥可别拉我下水。”
一句话说完,没给顾元意接话的机会,他又继续说道:
“二哥课业繁重的话,不还有棠真也还未成亲,贤妻难寻,佳婿可不少,若是有中意的郎君需要我搭桥,我倒是乐意之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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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朗月的顾大人:催婚,婉拒了哈(下章看男主“偶遇”小栀
今日晚点二更
第11章 许愿
明明别处的院子,松山暖水、粉棠绿芽,可眼前的一片郁郁葱葱的幽绿竹林,瞧着有些阴寒飘冷。
宋挽栀早已摘下面纱,对着眼前的新绿竹林,心里发酸又怅然。
“这都几天了,你都没换过衣服的啊?”
那是秋意浓重的热秋尾季,二人行了几日的水路,落地在客栈休憩魇足之后,看着满街的灯花和灯笼才恍然记起来又是一年中秋。
他不怎么爱说话,很多时候都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旁。
宋挽栀不高兴,就总是想找话跟他说。
不过说的倒也是,拢共那么多天下来,宋挽栀就只看见他穿着一件玄黑的暗竹金纹交领外袍,衬倒是衬他,显得整个人挺拔而有力,浅淡却气质斐然。
男人低下头,似乎也发现了这么个问题。
对比宋挽栀两天一裙,三天一新衣,他在旁边看着确实有些寒酸了。
“你嫌弃我?”
冰冷的面具下,漂亮的薄唇似乎有些不高兴。
宋挽栀飞快回头瞟了他一眼,有些难以置信,什么理解能力啊。
“没有~只是你好歹也是拥有一张巨大黄金银票的有钱人,看你老穿黑色,看起来闷闷的。”
两人并肩走到花灯河桥,桥头河堤边许多恩爱眷侣共同点燃荷花飘灯,将许下的愿望用纸笔写好,随着花灯一同伴随着中秋祝福,飘远而去。
正巧,前边一少童瞧见宋挽栀,顿时眼睛清亮。
“姐姐,姐姐,神仙姐姐,买一盏花灯,许一个超灵的愿望吧。”
“很灵吗?”
宋挽栀看着少童木车上,工艺和烛光明显比别的摊铺上差上许多的花灯,心里想拒绝,但是到了嘴边,就只能糯糯地问一句,灵不灵。
“那肯定很灵啊,姐姐别看我花灯手艺不如别人精巧,但这是我从月老祠求得的一根大红烛,将将剪了九九八十一截短烛,虽暗,但绝对灵!”
“骗人的。”
一旁的男人手抱长剑,看都不多看一眼,就冷冷拆穿了少童的谎言。
“我没有骗人!”少童辩驳着,脸上已经初见红色端倪。
宋挽栀暗暗擦了擦冷汗,给男人使了个眼色,随即掏出铜钱,“姐姐信你,你别生他气嗷。”
随即少童动作极快地将一盏荷花花灯递给宋挽栀。
末了要走时,还悄悄给男人撇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