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水下有什么在涌动,但她听不见,也不想听见。
第三户人家。是徐无虑没想到的。
林夫人。
尚书府出来的时候,一个不起眼的丫鬟擦肩而过,把帖子塞进了她的袖袋里。帖子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老地方,喝杯茶。”
徐无虑看着那行字,沉默片刻,然后对车夫说:“去林府。”
林夫人府上还是老样子,朴素,安静,门口连个多余的人都没有。
徐无虑被引进花厅,茶已经沏好了,袅袅地冒着热气。林夫人坐在主位上,穿着家常的褙子,头上没有戴首饰,素净得很。
“徐姑娘,坐。”林夫人指指旁边的椅子。
“夫人身子不舒服?”
林夫人笑了,“没有。就是想请姑娘来喝杯茶,说说话。”
徐无虑看着她,她也看着徐无虑。两个人都知道这不是“喝茶说话”这么简单,但谁都没有说破。
林夫人先开口,“殿下说,外面的事,等风头过了,自会安排。”
徐无虑没有回答,林夫人也没有等她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盏,和她碰了碰杯沿。
“喝茶。”
茶的清香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可是,徐无虑不觉得甜,只觉得苦。
心里苦。
什么时候开始,她连喝一杯茶都要带着目的?
从从林府出来,天色已暗。
马车走在回温府的路上,徐无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今天走了三家,见了三个人。
尚书夫人需要她陪,刘夫人需要她看病,林夫人需要她传话。她是大夫,是陪客,是棋子,是工具。
唯独不是她自己。
徐无虑睁开眼,看着车厢顶那根晃动的穗子。穗子是红色的,车夫新换的,说讨个吉利。
她看着那抹红,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当初没有穿越,她还在现代,挤地铁,上学,吃外卖,刷手机,偶尔和朋友抱怨“怎么还没有男朋友”。
那种日子,是不是比现在好一万倍?
念头一闪而过。
没有如果,她已经在这里。
马车在温府侧门停下。
徐无虑跳下车,穿过回廊,走回听竹轩。
院门推开,师父和师兄坐在石桌旁,和往常一样。看到她进来,两人同时抬起头。
“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就好。”
第81章 人算不如天算,有时候事……
人算不如天算, 有时候事情的发展快到令人震惊。
夺嫡这场漩涡,越转越大,卷进去的人也越来越多。
徐无虑是从刘夫人那儿听到消息的。
“听我们家老爷说, 大皇子最近在朝堂上被二皇子压得抬不起头来。”刘夫人剥开一颗荔枝, 放进嘴里,“也难怪,大皇子从小就温和。温和是真,平庸也是真。”
徐无虑没有接话。
刘夫人不需要她接话, 只是需要一个耳朵。
“二皇子最近可是春风得意。”
又剥一颗荔枝,汁水沾在唇角,用帕子轻轻按了按, “说是马上就能查出朱家那件事的真相。也不知道是真的查出来, 还是放话出来吓唬人。”
她看向徐无虑,笑了笑,“不过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徐姑娘,你说是不是?”
“反正上一个说要查真相的人, 朱将军, 死得干脆利落, 一点消息都没来得及说就死了。”
徐无虑面子上也笑了笑。
但心里凉凉的。
从喉咙一路凉到尾。
不管真假, 这四个字才是关键。二皇子说“马上查出”, 可能是真的查到了什么线索, 也可能是放话出来稳定军心、打击对手,更可能是——他真查到了温家。
温家是第一层。
里面隐藏的秘密最骇人。
别忘了, 当初穿越过来的那场雨夜,她做了什么。
捅了一个态度恶劣的贵公子一刀。
没捅死,让他跑了。
留下一个玉佩。
后来,从药王谷的典籍里知道, 这玉佩是皇家信物。
从来京城第一天起,她就在暗地里查探,所有能拿到皇家信物的年轻公子,一一排查。
范围缩小至皇子、国戚。
国戚里唯一有可能的朱少将军,已经死了。
只剩皇子。
这些日子以来,她也看了不少。大皇子性子平庸,能力不足,很温和,实实在在的温和,而且这几年都没出过京城。
所以排除大皇子。
朱嫔的小皇子,年岁尚小,根本不搭边。
公主,是女的,更不可能。
唯有二皇子···
而且,二皇子性格爆裂,经常打骂下人、发火砸烂东西、做事风格霸道、我行我素。这和当初那个泥地里的男子,一摸一样。
当然,也有可能,是她想错了。
到现在还没动手的原因,一是皇宫防卫森严,不好下手杀皇子。二是,不想把事情闹大,能混过去最好,三是,她不想把师门扯进去。
但徐无虑,没有机会赌。
万一赌错了···
万劫不复。
所以,一听到二皇子说,马上查出真相,徐无虑顿时有点慌。
桃花劫的威力,都明白,很难保证,二皇子在查温家的时候,不会查到玉佩。
桃花劫这种东西最会搞巧合了。
徐无虑从刘府出来,直接让人把车赶到温府侧门。
下车,穿过回廊,脚步飞快。
听竹轩的院门被她一把推开,师父和师兄都在。
“刘夫人说,二皇子放话——马上查出真相。”
徐无虑坐下来,“不知道真假。”
她没说害怕,但师父和师兄都从她的语速里听出来了。
“不管是真是假,我们不能赌。”
师父站起身,走到院门口,“看最近你的状态,桃花劫快破了。这是好事。但破之前,你得先离开。不能留在京城,后面风雨太大,万一波及到你,师门承受不起。”
他转过身看着徐无虑,“你回阳日县。”
徐无虑手指蜷了一下。
阳日县。药王谷。
那个她穿越过来的地方。
“船已经准备好了。”温大师郑重地说,“章掌柜在码头等。随时可以走。”
他看着徐无虑,“你先回去躲一躲。等京城的事了了,等桃花劫彻底破了,等——我们再也不用怕任何人的时候,你再回来。”
“师父,我——”
“别说了。”师父打断她,“去收拾东西。今晚就走。”
温知著站起身。“我去安排马车。”
“师妹,路上小心。”
徐无虑看着师兄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莫名有种感觉,或许这将是她最后一次见师兄。
“师父,您不走吗?”
师父摇摇头。“我留下。温家还需要我。知著也留下。等京城的事有眉目了,我们再回去。”
温大师目光忧虑,“让你一个人回去,委屈你了。”
徐无虑摇头。
不委屈。
她有什么好委屈的?
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起,师父替她挡桃花,师兄替她操心,温家替她扛事。
赚钱、看病、杀人、站队,哪一样不是为了活命?
现在师父让她回去,是为了保命。
西厢房的门关上。
徐无虑站在屋里,看着她住了快一个月的地方。
床,柜子,妆台,药箱···
收拾好东西,天已经黑透。
徐无虑推开门。师父站在院子里等她,“走吧。车在侧门。”
“师父,我走了。”
师父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春纤在侧门等着,看到她出来,眼圈红了。“姑娘——”
徐无虑拍拍她的手。“替我谢谢大夫人。这些日子,麻烦她了。”春纤点头,眼泪掉下来。
徐无虑没有回头看她,上马车,放下车帘。
马车启动,驶出温府。
外面有人在喊,“卖烧饼咧——”
徐无虑睁开眼,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暮色沉沉,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小贩在收拾摊位。卖烧饼的老汉正把炉子往板车上搬。
日常生活,种种烟火气,这京城的人间,不知道还会不会再见。
或许再也不见。
马车哒哒,向码头驶去。
很快,就到了。
月黑风高。
徐无虑站在码头上,夜风从江面上吹来,暮夏暑气消散,凉气四起,冷得她缩一下脖子。
江面上,药王谷的船已经准备好。
船不大,但结实,是章掌柜亲自挑的,船家也是老熟人,从阳日县一路跟到京城,信得过。
船舱里已经铺好被褥,亮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水面上投下一小片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