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无虑听懂了。
师父不是在说“探花想娶你”,是在说“探花背后的势力在考虑要不要通过联姻拉拢你”。
“你以为你的桃花劫只是儿女情长?”
师父沉重地说:“不是。你的桃花劫,从一开始就不是儿女情长。是棋。是局。是各方势力在争夺药王谷这张牌。”
“药王谷有最好的药材,最好的大夫,最稀缺的南药供应线。这些在太平岁月只是生意,但在夺嫡前夕——是命脉。”
徐无虑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夺嫡。
这个词从南边一路跟到京城,从师父嘴里说出来,从师兄嘴里说出来,从公主嘴里说出来。她听过很多遍,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那把刀,真的悬在头顶。
“公主想收编你,是看中药王谷的药材和医术。探花想娶你,是看中药王谷背后的势力和人脉。还有那些你没见到的、没听说的、甚至不知道存在的势力——他们都在盯着你,盯着药王谷,盯着温家。”师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的桃花劫是刀。每一朵桃花后面,都站着一方势力。”
徐无虑想起阳日县的将军之子,想起临渊城的知府公子,想起那位“病弱小白花”的父亲看她的眼神,是看货物的眼神。只是她当时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而且,”师父的声音更低,“你还记得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记得。
她不是原主。她是被师门从现代召唤来的灵魂,来帮忙破劫的帮手。
“师门选你,是因为你能扛。她太软、太善、太容易被人拿捏。但你不一样。你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见过更大的世面,知道更多的套路,心里有更硬的底。你是师门选定的破局之人。”
徐无虑坚定地点点头。
“所以,你不能倒。”
温大师拍拍她的肩,“不能被儿女情长绊住,不能被温柔富贵迷住,不能被探花留住。”
“是,师傅。我听您的。师门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
师徒二人对视。师父点了头。
“等大哥回来,我就去找他。让他明日上朝时,寻个由头接触沈家的人,把话说清楚,温家的女徒弟,不议亲。”
徐无虑还没接话,旁边忽然响起一个清润的声音。
“师父。”温知著合上手里的书,“有件事,您想过没有?”
“婚姻之事,我们可以拒绝。沈家我们可以挡,温家可以不点头,汴州沈氏的老爷夫人登门拜访,我们可以闭门不见。”
他锐利地说:“但——假如那位探花郎不死心呢?”
温知著的目光从师父移到师妹脸上,又从师妹脸上移回师父那里。“他若是走正常路子,三书六礼、父母之命,我们有办法周旋,有办法拒绝,有办法让他知难而退。但他若是——不按常理出牌呢?”
徐无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是新科探花,御笔钦点,天子门生,若是他豁出去了,进宫求见陛下,说什么‘臣对温家女大夫一见倾心,求陛下成全’——陛下会怎么想、会怎么说、会怎么做?”
温知著没有说下去,但在场的三个人心里都清楚。
天子赐婚,臣子不能拒。一道圣旨下来,徐无虑再怎么不愿意也得嫁,温家再怎么不愿意也得接。到时候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温家不点头、沈家不来提亲——全都挡不住。
徐无虑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
赐婚?
皇帝下旨让她嫁给探花?
太离谱了,太戏剧了,太像话本里的桥段了。
“理论上,探花不会这么做。”师傅思考一下,说:“他有家世,有前程,有脸面。做这种事,传出去不好听,新科探花求皇帝赐婚一个女大夫,说出去,会被人笑他娶不到媳妇,会被人说他仗势欺人,会被人挖出当街拦车的旧账,说他轻浮、不稳重、不堪大用。他爹沈文渊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的清誉,也丢不起这个人。”
但徐无虑心中还是忧虑起来。
理论上。
理论上不会做的事,桃花劫来了,谁说得准呢?
病弱知府公子理论上也不会对一个戴着帷帽连脸都没看清的姑娘一见倾心,但他就是倾了。
阳光开朗的三公子理论上也不会给一个刚认识两天的姑娘送酥饼,但他就是送了。
桃花劫这东西,不讲理论。
“但我们可以让他——不敢做。”
师父转过身,“我们还有一张牌。别忘了——公主。”
对哦!
公主。
她忽然想起在抚心馆,自己对公主说的那句话——“晚辈只想看病、抓药、救人,希望大家都能在这场漩涡里活下来。”
公主当时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了一句“但愿你我所想,皆有所得”。
那是一个留有余地的、可以往任何方向解读的、关键时刻或许能用上的态度。
公主和探花,谁在皇帝面前说话更有分量?答案不言自明。公主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手握先帝留给她的特殊势力,至今未嫁,在皇帝心里占着一个谁都替代不了的位置。
探花是新科探花,天子门生,但天子门生那么多,公主只有一个。
如果公主愿意开这个口,“温家那个女大夫,本宫留着有用”,皇帝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第77章 次日午后,温家大老爷从……
次日午后, 温家大老爷从朝堂回来。
徐无虑正蹲在听竹轩的院子里晾药草,听见前院的动静比往日大些。
没过多久,一个小厮匆匆跑来, 请师父去书房。
温大师去了很久, 直到日头渐西,客院的院门才被推开。
“师父?”
温大师微点头,表情略显沉重:“刚才大哥在书房告诉我,他听到朝堂上有人说, 温家和公主走到一起了。”
“啊?”
徐无虑立刻瞪大眼睛,不会吧!
师傅继续说:“传言温家三爷的徒弟,和公主走得很近。”
徐无虑僵住, 手里的药草掉到地上。
脑子里炸开了锅。
完了。
担心的事, 还是发生了。
从公主出现在马车里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事瞒不住,但没想到传得这么快。
还传到了朝堂上。
各个势力在官场上的代表们,每天上朝第一件事就是交换八卦, 或者是情报交流, 而她就是最近最热门的八卦主角。
“有人看见你从林夫人府上出来, ”师父坐到石凳上, “也有人在抚心馆附近认出温家的马车。”
徐无虑的喉咙发干。
抚心馆。
那天马车直接进去了, 按理说, 不会被外面的人看到。但京城没有不透风的墙,温府的马车, 温府的徽记,总有人眼尖,总有人嘴快,总有人愿意把这种消息卖给需要的人。
“现在朝堂上有两派说法。一派说温家已经站了公主的队, 要在夺嫡中押宝;另一派说温家三爷的徒弟被公主看中,迟早要进公主府。不管是哪一派,结论都一样——温家,脱不了干系。”
徐无虑烦恼地挠头,事越来越多,又是桃花劫,又是夺嫡,各方虎视眈眈,都来为难她一个小小的学徒!
“师父,我可以——”
“所以你不能再和她有明面上的来往。”温大师打断她的话,严肃地说,“公主那边,你暂时不要去了。人不要见,林夫人找你,能推就推。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
“可是,我们还要依靠公主躲避探花的围堵,以防万一呀?直接断联,公主会不会···”
徐无虑思考着说。
她在权衡,很多时候不是简单地拍脑袋决定。
“所以是,明面上!”
师傅着重强调明面两个字。
“哦哦哦!对!师傅厉害啊!”徐无虑点头。
明面上切断联系,不是要她和公主撕破脸,是要让朝堂上那些人闭嘴。
温家没有站队,温家三爷的徒弟也没有被公主看中,一切都是巧合,一切都是误会,一切都只是普通的大夫和普通病人之间单纯的医患关系。
“双胞胎呢?”徐无虑抬起头,“公主说要送我的那两个。人还在温府,我还没动过。是不是应该——”
“送回去。”师父没有犹豫,“现在,马上。”
随后,温大师又补充:“写个帖子,或者拿点东西,叫他们带回去,以保证暗地里联系。”
“是,师傅!”
徐无虑立刻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叫来春纤。
“替我备车,再找两个人,把那两位公子,送回林夫人府上。”
春纤愣了一下,想问什么,但看到徐姑娘的脸色,嘴边的话咽回去,应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不到半个时辰,双胞胎从温府侧门走了。
来的时候大张旗鼓,走的时候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