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想换个地方,让“另一个人”见她。
跟着林夫人穿过回廊,心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晰:书房里,估计不是林夫人的藏品,而是林夫人背后的那个人。
那个让她等将近一个小时的人。能隔着屏风看她、让侍女在门外等着她推门、现在又让林夫人出面把她领去书房的人。
公主。
徐无虑维持着脸上乖巧的表情。
唉···
烦归烦,活还是要干。
就算是公主,就算她很傲慢,就算把她晾在厅堂里快一个小时,该看的病,还是得看。
至于看完之后,她要不要在心里继续翻白眼,那就是自己的事了。
第70章 书房的门在林夫人身后轻……
书房的门在林夫人身后轻轻合上。
徐无虑站在门内, 还没来得及打量这间所谓的书房,余光就先捕捉到几个不该出现在书房里的东西。
四个墙角,每一个都站着人。
清一色的深色常服, 双手垂在身前, 一动不动,像四根柱子。
徐无虑的后背微微发凉。
但好在演技上线,表面依旧淡定,拎着药箱, 安静地站在门口,目光从四个角落收回来,落在书房正中央的书案上。
不看人, 不乱看, 不多看。
然后,听到脚步声。
很轻。
鞋底踩在青砖上,不紧不慢,但让人无法忽略。
徐无虑抬起头。
一个女人从书架后面转出来。
初看很朴素。
月白色的褙子, 青灰色的马面裙, 发髻上只簪一支白玉簪, 耳朵上也是素净的白玉。
没有金, 没有银, 没有繁复华丽的装饰, 甚至连衣裳的款式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街上随便一个家境殷实的妇人, 都能穿成这样。
但女人的皮肤,白,透着淡淡的粉,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衣裳款式虽然普通, 但料子不对。
月白色的褙子,在窗口透进来的光线下,隐隐有一层暗光流过。这种料子,她在现代见过类似的,顶级定制。在古代,这叫什么?
贡品。还是专供的那种。
还有,眼睛。
这是徐无虑最在意的地方。
女人的眼睛很好看,杏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意味。
少女的眼睛是清澈的、透亮的、一眼能看到底的。
这双眼睛不是。
它像是深潭,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不知道藏着什么。
有经历的人才有这种眼睛。
见过人跪在她面前,见过人生,也见过人死,见过人性,见过笑脸背后的刀,也见过刀背后的笑脸。
徐无虑只看一眼,就低下头。
几乎可以肯定。
这个女人,就是那位“最受宠爱、手中有特殊势力、至今未婚、以皇室姓氏示人”的公主。徐无虑规规矩矩地行一个大礼。
然后,没有开口。
不敢随便开口。
不确定公主想让她怎么称呼。
殿下?公主?还是更隐晦的什么?来之前师父和师兄只说了“那位殿下”,没教她见面该怎么叫。多说多错,不如不说。反正她“乖徒弟、只会看病、不懂规矩”的人设还没崩。一个从小地方来的小徒弟,见到贵人吓得说不出话,很正常。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她听到那个声音。
“徐姑娘,请起。”
徐无虑站起来,抬起眼,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杏眼。
“相信你应该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徐无虑心猛地紧一下。
这句话!!!说明什么?
说明公主已经看出来。
不一定是看穿她的人,但至少看穿她不是那个傻乎乎的小徒弟。
一个真正的、懵懂无知的、从小地方来的小姑娘,进了林府,不会注意到院墙上的藤蔓是刻意种的,不会发现院子布局没有死角,不会在书房里只看一眼就判断出她的身份,然后在没有人介绍的情况下行礼。
公主在等她。
等她推开门,等她走进书房,等她发现角落里的人。
这一切,都在那双杏眼的注视下。
一个小时的等待,不只是考验耐心,更是测试。
测试她会不会不耐烦,会不会慌乱,会不会露出破绽。她刚才所有的反应,都被公主看在眼里。
徐无虑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
既然已经被看穿,那就没有必要再装傻。装傻只会让公主觉得她虚伪、不坦诚,还不如大方承认。反正她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她只是比别人聪明一点,观察力强一点,演技好一点。
“公主好。”
徐无虑从容开口,稳稳当当,“药王谷弟子徐无虑,给公主请安。”
公主眼里的笑意深了一些。
书房里安静得出奇。
角落里那四个人,依旧像柱子一样站着,纹丝不动。书架后面的帘子微微晃一下,不知道后面是不是还有人。林夫人自进了书房就退到角落,此刻更是安静得像不存在。
徐无虑拎着药箱,站在书房中央,迎着公主的目光,没有躲闪。
该说的已经说了,该做的也已经做了。
接下来,是公主的时间。
她没有接徐无虑的话,只是抬抬手,“坐吧。”
旁边四个“柱子”中的一个端把椅子放在徐无虑身后。
徐无虑谢了一声,坐下来。
公主也在书案后坐下,隔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两个人面对面,一个似笑非笑,一个乖巧谨慎。
“本宫身子不大好,劳烦徐姑娘看看。”
她伸出手腕。
徐无虑听了,咯噔一声。
看病?真的假的?
今天的阵仗太大了。
安保严密的府邸,站满人的书房,等了快一个小时才出现的公主···
这么大费周章,就是为了让她看个病?还是说,她一上手,就会有什么不知道的事情发生?
手顿在袖子里,指甲掐着掌心。此情此景,她能说不吗?
不能。
门口站着人,墙角站着人,书架后面还不知道藏着多少人。她今天来了,就是进了这个局,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徐无虑叹气,从药箱里取出脉枕,搁在公主手腕下。
指尖搭上去的瞬间,她的心反而静下来。不管背后是什么,把脉是她会的事,是她的本事,谁也拿不走的东西。先把脉把好,再说别的。
凝神,静气,指尖感受着脉搏的跳动。
一下,两下,三下。
徐无虑的指尖僵住。
嗯???
这脉象,浮取即得,按之稍减,不大不小,不沉不浮,从容和缓,节律均匀。
这是——
正常脉象。
教科书级别的正常脉象。
一个健康得不能再健康的人,才会有的脉象。力道、速度、节律,样样挑不出毛病,如果非要鸡蛋里挑骨头,那就是“太正常了”,正常到不像一个养在深宫几十年、身子不适的公主应该有的脉象。
徐无虑垂着眼,没动。
怕自己把错了,又凝神感受一会儿。一样的。还是正常的。
徐无虑的心往下沉。
她明白了。
公主“身子不大好”,不是真不好。所谓的“太医院治了许久也不见起色”,不是治不好,是不用治好。
根本就不需要治。
今天叫她来,看病是假,测试是真。看她能不能看出“没病”,看她看出来了敢不敢说,看她说了之后是什么反应。
但···
徐无虑心里还是有一点点犹豫。
万一她看错了呢?万一公主的脉象里藏着她没发现的隐疾呢?
她在现代学医才几年,穿越到药王谷也没多久。公主这种级别的贵人,万一有什么不常见的脉象,她看不出来怎么办?
是老老实实说“一切正常”,还是像宫里那些御医一样,求个稳妥,只说“换季不适”开个温补方子糊弄过去?
脑子飞速地转。
最后,医者的那点本分,压过了求稳的念头。
看不看得出来是一回事,说不说实话是另一回事。她可以医术不高,但不说谎。
她抬起头,看着公主:“殿下,冒犯了。能否请您伸出另一只手?”
公主看她一眼。
然后另一只手伸了过来。
徐无虑又搭一会儿,还是很正常。
她疑惑着收回手,看向公主的脸。
白里透红,唇色正常,双目有神,没有黑眼圈,没有病态的红晕,连个痘都没有。怎么看,都是一个健康的人。
徐无虑的内心疯狂拉锯。
说“一切正常”?那不是打太医院的脸吗?太医院都治不好的病,她说“没病”?而且,公主会不会是在等她“识趣”地配合演出?宫里那些弯弯绕绕,她不懂,但她知道,有时候实话不是人家想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