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不肯嫁春风_梅燃【完结】(97)

  这一切总是有些说不上来的蹊跷,直觉告诉她,荀野不是临阵脱逃的人,一定是有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打算。

  可惜的是,她已经不算是他的“内人”,而是一个被排除在计划之外的外人了,所以他心里想什么,没必要告诉她,她也无权知道。

  荀野撑住了桌案,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在杭锦书耷拉下眉睫,似有落寞之意时,他定神道:“你放宽心,我既知道了,杭况不会有事。”

  杭锦书呆呆地,忘了要说什么。

  过了半晌,她又问:“那你呢?”

  荀野一怔,“我?”

  他揉了一下到这时还在痉挛的眉心,掩饰住异样,勾唇道:“我很好——”

  话音未落,一只柔软芳馨的小手,抵住他的额头。

  “……”

  荀野一瞬间失了语言。

  杭锦书碰了一下他的头,便缩回了手,认真地告诉他:“你在发烫。荀野,你是不是没有认真治病?”

  荀野很冤枉:“我有在认真治疗的。”

  但治不好啊。

  杭锦书不相信,她转眸对苦慧道:“殿下的伤势为何一直反反复复的不见好转?今晚又发烧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仅朝堂,民间也已经是议论纷纷,都说太子荒疏朝政,怠废公事,可杭锦书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一定是伤病还没痊愈。

  但她一直想,苦慧在他身边,到底是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苦慧掀一下嘴皮,便被荀野目光所警告,他顿住了。

  荀野为了隐瞒杭锦书付出了怎样的代价苦慧心知肚明,怎敢拆穿他的把戏,便颔首道:“殿下无恙。他只是吹了一点寒风。目前身体虚弱一点,吹一点风便病倒了。”

  荀野顺着苦慧的“诊断”戏谑道:“这下我比茶缸子不遑多让了。”

  见杭锦书凝神警告他,荀野收了嘴,悻悻道:“不好意思得罪你了。”

  她收敛了怀疑的心,暂时信了他的话。

  荀野隐隐察觉到银针刚刚压下去的血气又在翻涌了,一股腥味已经在食管底下,又叩关攻城开始叫阵了,他一刻也耽搁不得,给杭锦书吃了一颗定心丸,旋即又下了一道逐客令。

  “有我在,杭况便可安然。陛下知晓杭况与伍云隗并无勾结,只是借机敲打于我,症结在我,你只管放心回家中等候消息,不出三日,我敢保证你们家主无罪释放。”

  他总是如此。

  对她的要求,尽己所能地满足。

  她何德何能一次次麻烦他?

  杭锦书不吐不快:“会连累到你吗?”

  荀野摇头:“不会。”

  可杭锦书还是放不下心底的歉意:“这份情义,我恐怕自己偿还不了。殿下,如果你有想要的,你可以向我提出,任何补偿我都愿意给。”

  殿内几人都深吸一口气。

  依着太子的德性,会不会脱口而出一句:“我就想要你啊。”

  荀野也知道自己被人看轻了,叹息一声,看着认真执着的杭锦书,她温软的杏仁眸泛着淡淡琥珀光泽,像是一泓两涘渚崖间涌出的秋水,明澈有神。

  荀野被施展了定身法。

  他恐怕这一生没有看到过,杭锦书对自己露出这般清亮璀璨的眼神,剔透冰莹,宛如上好的玉珠,闪灼着玻璃般的光泽。

  很美好,美好得让人想要据为己有。

  一如当年在悬崖边第一次见到杭锦书,她对陆韫有过的眼神。

  荀野嫉妒陆韫。

  从那年,一直嫉妒到现在。

  兜兜转转陪伴在她身旁的仍是陆韫,自始至终都是陆韫。

  他的嘴角往下拉扯,露出一点伤怀的味道,对杭锦书缓声道:“我想要的,你给不了的。”

  杭锦书心里不知为何蒙过一层涩意,她竟在盼望荀野能“趁火打劫”一次,“自私”一次,说出还想要与她破镜重圆,她清楚,如果荀野这么问的话,她是一定会答应的。

  原来她是想与荀野重新在一起的,这一次她不再会怀揣目的与偏见地审视他,把他的缺点故意在心里放大,也不会蒙骗自己对他只是虚与委蛇,从来没有一点儿真心,更不会,在他满心欢喜想要与她天长地久时,故意泼他冷水,害他难过。

  她在婚姻里干了许多十恶不赦的事,恐怕是再也没有资格拥有一个爱自己到骨子里的人了。

  杭锦书眼眶酸涩,她慢慢起身,俯视荀野下坠的眼帘,“也许你只是还没想好,没关系,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也可以。我欠你一个承诺,一个愿望。今晚丹墀阁内所有人都是见证,等你想到了,你就可以向我许愿,只要我做得到的话,我一定满足。”

  *

  杭锦书走后,鸩羽长生的毒又席卷出来地发作,害他痛得打滚。

  这一次发作好像更惨烈一点,银针压制不住毒素后,反扑的感觉更如十倍。

  荀野一次更比一次体会得深刻,为何有人会挨不过鸩羽长生的毒发,宁可自尽来结束苦楚。

  实在是太疼了。

  锦书要是知道他是在这样的疼痛中受尽折磨地死去,可会为了他难过得掉一滴眼泪?

  可有些小娘子爱哭,锦书却不爱哭。

  或许也不是不爱哭,只是从来不曾把他放在心上而已,所以也不会在他面前掉泪。

  以前荀野总觉得不平,他付出不比陆芳歇少,为什么就始终得不到她的心,为什么她就始终不肯正眼看他一眼。

  可是现在荀野又觉得自己是无比幸运的,好在这世上没有人牵肠挂肚于自己,应当也就没有人会为了他的离开悲痛。

  荀野想自己这一生已足够波澜壮阔,赴死的时候,就不应再兴师动众,最好是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从容地等待死亡降临。

  他从军以来杀伐无数,历经大小数百场战役,手底下不知染了多少人的鲜血,孽债难消,所以他咎由自取,得来了报应。

  原本他不相信鬼神因果之说,从不语怪力乱神,近来是愈发爱胡思乱想了。

  捱过天亮,疼痛渐渐消散,荀野知道自己是又死里逃生了一回。

  今早需要面圣,更衣时,荀野特意地问了已经还俗的大和尚:“你说世上真有拔舌地狱,如我这等满身罪业的人,要是被阴曹地府勾走了,会不会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苦慧笑了下,为太子寻来他面圣的公服,道:“殿下何时也开始思量这些?”

  荀野为自己套上柔软的素衫中衣,将自己规矩地收拾好,领边也压得工整,回答道:“我就是想,万一真永不超生了,岂不是连来世的机会也没有了?”

  苦慧为荀野抖开衣袍的手蓦地一顿。

  自中毒后,荀野看起来很冷静地接受了一切,从不曾怨天尤人。

  苦慧也是今日方知,他究竟有多不甘心。

  这一日,荀野踏入了太极宫面见天子,天子知道他的来意,不耐,不欲接见。

  荀野在太极宫的正殿之外等候,一直到黄昏,皇帝拗他不过,终于赶了殿中监,放荀野进来。

  太子夜入太极殿,与陛下秉烛彻夜。

  第61章 绵绵不尽的相思

  杭况在被收监的第四日, 回到了家中。

  御史台、大理寺、刑部三法司会审,断言杭况与伍云隗并无勾通,所以将杭况无罪释放, 天子下令, 九州搜捕伍云隗, 就地斩杀以正法度。

  杭况被收押了几日, 骨肉仿佛被削薄了一层, 脸上憔悴疲倦, 回到家中沐浴一番, 便召集了集会。

  他在花厅之中向杭纬道:“易储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 原以为抱住太子, 就可以青云无忧扶摇直上, 如今看来是不可能了, 恰巧锦书独具慧眼, 又早与太子和离, 这时候急流勇退, 与东宫划清关系是明智之举。”

  杭锦书倏然扬眸, 看向厅中正中央的伯父与父亲。

  伯父是太子殿下救回, 如今太子东宫未倒, 伯父就急于划清界限,实在得鱼忘筌, 这不是杭氏家风!

  她以为父亲不会应,但杭纬呢, 把眼睛瞅向身后的陆韫。

  得意门生便等同他的脑与喉舌, 杭纬一有大事便习惯与陆韫商议。

  陆韫在杭纬身后行礼,言辞温润,但间杂机锋, “昭王继位是大势所趋,太子在渤州一行受伤后,纵容部下扰乱京都,被陛下发落远调,众叛亲离,此时若一意孤行拥持太子,犹逆流而行,悖时逆命。家主所言句句真切,杭氏若还抱着这条将沉之舟,迟早有被卷入海底的风险。”

  杭纬的长指抚着颌下飘然的胡须,凝定心神,细细思量这话,很是认同,“太子与杭氏的恩义,自与锦书和离之后,便已算是恩断义绝,现如今杭氏不得不自立求存,与东宫解绑,并不落井下石,也是无奈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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