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不肯嫁春风_梅燃【完结】(40)

  就是再负心薄幸,也没有这么快就见异思迁的。

  杭锦书温声道:“母亲,我嫁与荀野三年,一直无子,他身为太子,如何能不考虑自己的子嗣。朝廷很快便会下旨,请各大世家的贵女入京参与选秀,荀野也要纳侧妃。”

  孙夫人怔住了,她气恼地道:“这么快便要纳侧妃,当初的承诺都是死的?阿泠你也并非是不能生,你要想,停了那药,用不多时就能怀上,有了皇长孙,谁还敢多嘴饶舌?”

  杭锦书从来乖顺,语气很淡:“可若我不想和他生呢?”

  孙夫人便无话可说了。

  女儿这几年吃的避子药,一直是自己让人调配的,当初她是很不满意那个姑爷,但也没想让女儿怀不上他的孩子,只是拗不过阿泠信中再三地恳求,考虑到荀野一定要带女儿行军,才迫不得已答应。

  如今战乱平息,四海安宁,两人也从沙场患难的夫妻,坐上了太子和太子妃的宝座,女儿却还不想停了药,与荀野尽早得一个嫡长子,那就必然是女儿另外有了打算了。

  只是她不懂:“你既说,荀野待你极好,我也看得出,确实如此,为何还要执拗?难道是陆韫……”

  杭锦书听到“陆韫”二字便蹙眉:“与他没有半分关系,这是我与荀野两人之间的事情。娘,女儿做不到像你这般委曲求全,我不喜欢他,当初联姻就只是为了杭氏,现在杭氏与荀家的联系日深,就算没有了联姻,我们杭氏与太子仍在一条绳上,女儿不想牺牲掉一切,用一生去侍奉一个不爱的男子,我想与他和离。”

  孙夫人呆住了,一想到女婿那张拧成墨菊的笑脸,不禁为他捏一把汗:“女婿……娘说太子,你这个念头他知道么?”

  杭锦书摇头:“不知道。”

  她从未对他说。

  但马上他就会知道了。

  孙夫人觉得这样不好,连自己脸上还停着的悲愤的泪水都忘了擦:“荀野在乱世中庇护我们杭家,这时候你和离,是不是有点儿……过河拆桥?”

  杭锦书却道:“荀家与杭家的盟约是互利的,杭氏献上燕州,为朝廷拉拢世家,尽了盟约之中承诺。他对我好,这三年,我也极尽忍耐侍奉,还有欠他的,我可以慢慢还。”

  她仰起头,看向一直震惊地望着自己的母亲:“阿娘。父亲当年与您恩爱之名,举世皆知,父亲也曾对你海誓山盟,约定之死靡它,可还是敌不过岁月如梭,人心易变。荀野对我的好,能持续到几时,谁也不知晓。荀家得了天下,他贵为储君,很快就要有新的女人,新的太子妃与侧妃,到了那时,只怕早已想不起我,说不定连我靠近,都会碍了他的眼。”

  谁说不是。

  有了自己这前车之鉴,荀野虽说目前有真心,可真心几何,能持续到什么时候,谁又能知。

  把赌注押在一个男人的爱上,是最不靠谱的一件事。

  孙夫人长了一智。

  她没勇气和离,但女儿有。

  只要女儿做的是幸福的决定,她不会反对。

  只是,“兹事体大,你伯父要是知道了,只怕会反对。”

  杭锦书早已考虑过:“所以,这件事要在伯父抵达长安之前就完成。”

  孙夫人明白了:“你在等荀野来?”

  “是的。”

  她现在正在“气头上”,因为崔氏皇后的离间,已经一怒之下回了娘家。

  依荀野的个性,不出今晚就会追来。

  她好利用崔氏递来的刀,斩断这场相识于谬的孽缘。

  然而这一夜,城郊田庄风平浪静,荀野并不曾来。

  第二日,仍然没有。

  杭锦书在京郊的田庄里坐着,晴好的天,疏阔的云,都教人畅快,还有恬淡的雾气,从初晨散开后,到了暮色玷染四合时,又重新聚成一帘柔纱。

  溽热到了晚上,消退了许多,杭锦书看着暮光收拢最后一片残线,彻底入了夜,她知晓,这一日,荀野也不会来了。

  等不了的不是他,而是她。

  再过两日,伯父与父亲就要抵达京城。

  她这个大逆不道的决定,只能先斩后奏。

  庭前一片茉莉,白蕊如雪,散发着清澈的沁人心脾的香气。

  杭锦书在院子里的摇椅里,不知不觉又躺了半日,罗裙被晚来的雾弄潮了,湿淋淋贴着双腿,有些凉意。

  香荔见了忙来劝她:“太医说娘子体虚畏寒,不能着凉,还是莫在院里坐了,我们进屋吧。”

  摇椅停止了晃动,一双伶仃玉足抵在地面,杭锦书扶椅起身。

  “不进屋了,我们进大明宫。”

  荀野不来,她主动去。

  深夜宵禁,大明宫四门均有禁军把守,但东宫有一东华门,步道狭窄,可单独联通外间,杭锦书就是从这道门进的,守备见到太子妃娘娘回来,也并不觉得奇怪,两侧让行,迎太子妃入宫。

  此时早已是夤夜时分,杭锦书走近了丹墀阁,寝房设在二楼,登楼而上,屋内陈设俨然,焕然如新。

  推开寝房的门,隔了重重树杪与林间漫漫的灯火,能看见远处武英殿横斜飞出的鸱吻,两侧垂花柱下,一面纱窗闭合,殿内的灯火,彻夜都不曾熄。

  素年向太子妃娘娘道:“殿下这两日都没就寝,一直就在殿中等着娘娘回来。”

  杭锦书轻轻点头,“时辰太晚了,让殿下休息一夜吧。”

  素年领命,去武英殿向殿下报信。

  结果素年去了没有多久,当杭锦书要更衣时,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突兀地在身后响起,惊动了耳膜,杭锦书更衣解带的手停在腰间,错愕看向身前那面等身高的琉璃镜。

  镜中映出修长的孤竹般的身影,他挺立在那儿,不可置信地看了她半晌,仿佛终于确定是她回来了。

  下一瞬,杭锦书听到沉重而急快的跫音,由远而近,不过眨眼之间,便有一双长而有力的臂膀,将她紧紧环抱住。

  他的下巴低低地靠向她的脸颊,错愕又惊喜,怀着失而复得的小心:“夫人,你不生气了吗?”

  她主动回来了,这意味着她不想和他分开么?

  可不可以这样想。

  荀野不知道,他的心跳很激烈,急促而澎湃,隔了一重夏日凉衫,清晰有力地叩向她纤薄的脊背。

  杭锦书看向镜中,荀野的眼睛很红,熬了两个大夜了,但一点也不臃肿,依然神采奕奕,像是一片辉煌的骄阳日晖。

  在离开的前夕,她发现,其实他是好看的。

  很俊朗的模样,很……英气。

  杭锦书的手缓缓下移,摸到他横在自己腰间的手,一挣,将他挣开,荀野不敢再上手,眼睁睁看着,夫人在他怀中慢慢转过了身,身子贴在背后的琉璃镜上,清冷如梨花的瞳仁里写满了淡漠。

  夫人向来曲意逢迎,虚与委蛇,他知道。可是,她现在连掩藏都不需要了。

  荀野心跳停了一拍,他意识到自己想错了,夫人不是来和他团圆的,他顿时生出一种想要飞快逃走的冲动,便道:“我,我忽想起来,神武中郎将好像寻我有要事……”

  他慌乱无措的样子,哪里是平素要处理政务的神武骄傲的太子模样,杭锦书一眼识破,故也不放他去:“殿下。”

  唤了一声,荀野的声音冷静下来了,他慢慢地抬起眼。

  通红的眼,浮着一缕缕血丝。

  如果可以,她真不该在今天和他说这样的话。

  可是她没有时间了。

  杭锦书看向荀野,一动不动地靠着身后的琉璃镜,面对他,“殿下,不妨先听听我这件事吧。”

  荀野仓惶的眼底浮露出挣扎,他搓了一下掌心,生疼,“你,不必叫我‘殿下’,夫人,我不喜欢这样。”

  他略小心地看她,“夫人习惯叫我‘夫君’的,对吗?”

  杭锦书认真地看着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纸,示意让荀野拿去看。

  荀野不肯动,他就站在那儿,好像迟钝地没体会到。

  但杭锦书知晓他是故作迟钝,她展开手中的诊断书,给荀野看:“殿下,这是太医为我请脉之后留下的诊书,我此生都将不会有孕,所以也不可能为你诞下子嗣。”

  前日在甘露殿时,崔氏命太医过来,给她请了平安脉。

  成婚三年无子,照道理来讲,便是一方身子骨有问题,荀野是断然不可能有毛病的 ,那症结一定就在杭锦书身上,崔氏也想知道,是不是杭锦书真的身子骨弱,不宜生育。

  太医给杭锦书一把脉,就知道了,杭氏往昔服用过大量的寒药。寒药入体之后,虽不会对人体造成太大的伤害,但会导致宫寒,影响生育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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