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萧无涯纵是再生气,也不好在老母面前发作。为少生事端,狠狠剜了儿子一眼,甩袖愤懑离去。
见人走远,吴老夫人才敛了方才的厉色,笑眼眯眯转过身来。
“五郎回来啦?”
“奶奶。”萧几重见了祖母,顿时周身戾气卸去大半,脸上神情稍有温缓,朝其行礼。
“哎呦,多年未见,你这小魔王见着奶奶竟也知礼数了?”
吴老夫人欣慰大笑,继而朝渭水温柔地点头,侧身,对身后侍从交代几句,便领着二人往后山走。
第70章
转过抄手游廊,便见一方独立庭院,朱门虚掩,上头挂着块题有“沁芳榭”的紫檀木匾。
进得弯月门洞,便见半塘粉白荷花亭亭玉立,或有锦鲤摆尾其间,搅动这一池的夏日茵茵。
池边绕着青石曲径,两侧砌着雕花汉白玉栏,栏下丛生兰草石竹,风过之处,暗香浮动。
一行人足踏于石径之上,四周仆从环绕,老太太由女侍搀着在前方领路,渭水则随萧几重跟在后方。
见此情形她不免有些紧张,指尖偶尔刮蹭到他的掌心,萧几重察觉她的紧绷,便将她的手攥紧了些。
“方才我在后头都听见了。你二人一碰面就吵,老婆子岁数大了,活不了几年了,可否看在我的面子上,往后都消停些?”
吴老太太的话音从前方传来,她在点萧几重先前与父争执一事。
“奶奶,是我的错。”萧几重低声应道,语气里却全无认错的意思,而后又补了句,“奶奶定能长命百岁,莫再说晦气之言。”
“唉——”吴老夫人长叹一息,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略有燥郁的脸上,“我知与你无关,是你父亲执拗,未能放下过去芥蒂,委屈你了。”
“萧无涯不是我的父亲。”这番话他早已听腻,多年尽是如此,萧几重不屑。他语带倔强,双唇紧抿,眼底翻涌着冷情的疏离。
“五郎,不可胡说!”吴老太太轻嗔一声,眉目间带了些许严色,“你父亲并非全然不在意你,这些年,他心底也看透了许多事。”
萧几重闻言,只低低冷嗤一声,别过脸,望向别处,半点未信。
吴老太太见他油盐不进,心下了然,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朝旁使了个眼色,屏退周遭近身侍婢,转而对渭水露出温和笑意,轻轻招手:“孩子,来。”
渭水见长辈唤她,心有迷茫,看了萧几重一眼,见其面色无恙,便走上前,在吴老太太的示意下,搀着她往庭院凉亭边踱去。
那座凉亭布置得分外雅致,外悬草青半透兰花纹夏帘,四角置冰鉴。亭中设着一张黄花梨的圆桌,桌嵌螺钿,桌旁配四张玫瑰椅,皆铺就蜀锦软缎。
又有一缕檀香从间漫出,随那冰鉴的冰雾缓缓升腾,烟气袅袅、清芬绵长,端的是一处绝佳纳凉地。
而阶下两侧,数十仆从垂首静立,俱是训练有素、敛声屏息,等待着主人的召唤。
三人方于亭内坐下,便立即有人递上铜盆净手,再而奉茶。
吴老太太笑着拍拍渭水的手,贴她身侧坐着,待侍从们上了瓜果香花,并各式精致点心、冰碗酥山,才缓缓打开了话匣。
“孩子,先前老身若没听错,你是叫渭水,可对?”吴老太太语气温柔,视线落在渭水脸上,甚是喜爱。
“是,老太太。”渭水乖巧应道。
“风起于渭湘之水......意蕴悠长,好名字!”吴老太太瞧着这水灵的姑娘满意得不行,目光愈发慈爱,“哈哈哈,你与我就不必如此客气了,听说我们五郎已嫁于你,既然已是夫妻,那你也可与他一起,喊我一声奶奶。”
渭水心头一暖,顺她心意,脸颊微微泛红,怯怯地唤了一声:“奶奶。”
“欸!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吴老太太应声,听得心花怒放,继而喟叹,“从前,我总担心五郎将来会孤身一人,你也知他的脾性,执拗、孤傲......这小子,平日里定是不好相处吧?”
被长者这般直白问到情事,渭水的脸颊倏然通红,连耳根处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她轻声应道:“他很好,从未对我发过脾气......”旋即羞赧垂首,音色也软了几分,“五郎是我见过最温柔、最细心的男子。”
“哎哟哟,那可真是奇了!”吴老太太眼睛一亮,满是惊奇。
萧几重闻声眼角抽了抽,甫一挑眉,心底暗忖:老祖母,难道我妻说错了?
“奶、奶奶,如何奇了?”渭水眨眨眼眸,有一丝不解。
吴老太太神带揶揄,朝萧几重的方向瞥了一眼,笑着对渭水说道:“哼,你可不知,这小子如今是人模狗样,可小的时候啊,顽劣得很,不服管、不受教,与只野猴子无甚区别。”
“啊,真的吗?”渭水满脸惊讶,望了眼桌对面端坐着的深沉美男,忽而想到他与‘野猴子’之间的联系,未能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自然是真的,奶奶还能骗你不成?”吴老太太笑着点头,语气里充满回忆。
几句话便可看出,吴老太太并非古旧呆板之人,甚至有几分似童心未泯。渭水心下一松,对此十分好奇,便大胆发问。
“那奶奶,五郎小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子呀?”
“我与你说啊,他啊......”
萧几重手持茶盏,静坐一旁,听着这一老一少絮絮叨叨谈及他旧日蠢事,眼底褪去方才的冷戾,眼眸弯弯,满是温柔,撩袖抬杯,掩去唇角清浅的笑意。
三人于凉亭中坐了一晌午,萧几重见二人聊得热火朝天,恍若结了忘年交般,忍了半晌,终是按捺不住,开口讨人:“奶奶,时候不早了,我要与水水去见母亲,便不陪您久坐了。”
“噢、噢......好。”吴老夫人闻此,脸上笑意微微一滞,她眼神稍有几分黯淡,于心底叹了口气,道,“早去早回,山顶风凉,别冻着人家。”
萧几重见她应了,立即起身,伸手牵住渭水的手,颔首应道:“嗯,我心里有数。”说着,便牵起渭水,缓缓朝亭外走去。
萧家堡后山占地极广,萧家祠堂临湖而立,除去主家与弟子家奴们住的院落,另有花苑四座,内外演武场各一座。寻常吴老太太腿脚不便,远的地方,皆由强壮的老仆妇抬轿出入。
竹林摇曳,飞鸟鸣鸣,于此间闲庭信步,自有一番雅趣。
渭水踩着林中青石板朝前蹦跳,笑音如铃。萧几重的眼神缱绻温柔,落后在后头,瞧着她喜悦的模样,心底暖意横流。
先前他本想携人直接轻功上行,可渭水却道:“你的过往,我未能参与,但我也想用这双眼睛、这双耳朵,窥得几分你过去的模样。我想了解你,你的家人、你长大的地方......一切有关于你的人与事,我都想知道。”彼时她眉眼弯弯,眼底闪烁着耀眼的光。
如此,二人便就着这条青石小道,一路徒步,循山而上。
山道顺着山势蜿蜒曲折,石阶的棱角因风雨磨砺变得圆滑,周遭野花野草密布,却不凌乱,道旁一尘不染,显然常年有人打理。
此处已脱出宅邸的范围了。
“想不到,你小时候就这么厉害,我还当你只会武呢。”
方才路过千机演武堂,萧几重为她演示了一番他们萧氏偃机的用法,由此自是谈及幼时与族中少年们的比试。
“哎呀呀~娘子想不到的事还多着呢......”他被渭水这般明着夸奖,骄傲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哎,当心啊...”
瀑水由山风带过,细细密密犹如细雨般洒在石阶上,有些湿滑,渭水脚下未留神,差些摔了,萧几重便让她攀着自己的臂弯走。
二人缓步就着山道辗转许久,那青石道却断在了一处山坡下。
那山坡较陡,无有台阶,四野荒芜,却在山下搭了个凉棚,守着一人。
此时正当午时,骄阳照顶。那人手持念珠,阖着眼,坐在一张长桌前,桌上摆了几本经书并朱笔茶具,他额头一点一点,摊掌向上,似是抄经时因这和煦的天气睡着了。
萧几重弯腰,将桌下落入草丛的笔杆捡起,不轻不重,搁回那人的笔架上。
这“啪”的轻响,叫浅眠之人的眉心蹙了蹙,缓缓睁开了眼。
他视线聚焦,甫一看见对方,神色有片刻呆愣,恍惚了许久。
醒神之时,忙起身弯腰行礼:“公子。”
此人面带敬重,态度与先前的侍从全然不同。
“嗯。”萧几重淡淡应了声,愈靠近此地,他的神情便愈发冷沉。
渭水察觉到他的异常,视线落在对面弯腰执礼的人身上,悄声问道:“五郎,你母亲......就住在这山顶上吗?”
萧几重直起身子,恰巧此时一阵山风拂过,扬起他的发丝,那一声叹息便这样散进风里。
良久,他说。
“......是啊,她喜欢住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