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鸣惊眼珠转动,往常看死物一般的眼神逐渐染上困惑:“...什么?”
“你亲我一口,我就给你?”
“嗖——”
毫无预兆,响起一道破风声。
几乎是出手的瞬息,他偏头侧脸。
转回之时,见他用牙咬着一物,邪邪一笑。
而口中衔的,正是一枚雪花镖。
他吐出镖,将之往空中抛了抛,扬着眉眼道:“嘻嘻......慢了~”
萧鸣惊的表情有一丝裂痕。
他稳稳接住镖,放进贴身衣兜里,拍了拍胸口。
“嗯...你特意放出消息引我来,难不成,是你想我了?”
见她还要动武,他忙道:“哎~姐姐别动粗啊,这个解药给你就是了,条件很简单......”
“说。”萧鸣惊不想听他打哑谜。
深知她耐心有限,他转了转眼珠,道:“你得让我跟着你。”
“?”
“放心~小爷我很好养活的,既不看你洗澡,也不看你睡觉。嗯......姐姐就当养了个小弟吧。”
“噢。”
“但是饭你得包...”
“嗯。”
“车马也得让我坐...”
“好。”
“最好...床也能分我一半!”
“......”
他自顾自地报着要求,忽然反应。
“等......你都答应了?”
眼眸一亮,叫那张困顿的脸都精神了几分。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啊!
没听见她应声,他转头,见萧鸣惊早不管他,已兀自进了屋。
他见此极轻地笑了一声。
虽说前路漫漫,但也总比没路要好。
“姐姐,等等我呀......”
第58章
萧几重拿了药,立即翻脸不认人。
“滚出去!方圆一里内我让不想任何人靠近这里。”
“使唤我?可以啊......来,报偿。”对方也摊手,毫不客气道。
萧几重侧过身,没有温度的视线缓缓落在他脸上。
接着双唇张合,用着他彼时的口吻面不改色道:“‘小舅子......’”顿了顿,似有些说不出口,“‘...求求你帮帮我!’”
“啊啊啊......别说了!”林别妻瞬间抓狂,“好!我答应了,一个万条件我都答应!”
烦人的人终于走了。
萧几重喉间出气,舒了一息。
望着庭院另一头那道轻颤的倩影,他心头泛起阵阵刺痛。
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慢慢朝亭子那边踱去。
此间寂静无声,只余飞鸟流水声。
他未使轻功,见地上有枯叶枯枝便特意踩上,生怕她听不见。
待立定之时,对方的身子也停止了颤抖。
渭水背对着他,坐于亭边座上趴靠着栏杆,将小脸埋在双臂之间。
她知道他来了,所以咬牙,忍着委屈不发出一丝声响。
他鲜少惹她生气,或者说,以渭水的脾气,实在很难真的生气......
她好似一直都是这样,对所有人都温和友善,也不盲目偏信他人,有自己的底线,善恶分明。
但正因如此,见到她的人愈多,他心中就愈发惶恐不安。
连苏漾、萧鸣惊这样难相处的人,一见她也不由温言软语。
不......最难相处的,难道不该是他本人么?
连他这样的人都喜欢她。
那当每一个人都喜欢她的时候,他又该怎么办?
若是......若是庄遥或是随便什么人,一个比他更受欢迎的人喜欢她,她是不是就会立即抛下他,再也不回头了?
呵。
休想......
她想都别想!
他绝不会让任何人得逞!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从他心头疯狂滋生而出......
“哈...”
萧几重深吸几口,稳住身形,忍不住蹙起眉头,扶额揉了揉。
他在想什么了?他疯了吗?
思绪回笼,他望向渭水消瘦的脊背。
此时,若他蹲下说几句软话,那她定然不会再计较什么。
可是,有些事情......他想要问个清楚。
“渭水......”
萧几重开口轻唤,声音缱绻温柔,与先前在看台时截然不同。
渭水闻声,长睫颤了颤,没有回应。
他没有唤她‘娘子’,她有些拿捏不准他是什么意思。
忽而耳尖微动,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衣物摩擦的声响,接着,一道隐忍的低低的呻吟传进耳里。
“唔,呃......咳......”他似乎在忍着疼痛。
没一会,一股血气蔓延开。
渭水一惊,生怕他冲动乱来。
直起身子,忙转了过去,然那极为血腥的一幕便这样撞进了她眼底。
“你干什么?!”
她吓到尖叫,瞳孔震颤,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慌了。
倏地起身要上前,却被他沾满鲜血的手按住,硬生生摁了回去。
萧几重此时已摘下面具放置一旁,露出那张有些苍白的清绝仙人脸。
朗眉清目,艳色红唇,他乌发红衣,就这样跪在她身前。
浓稠的血液自他的唇角和鼻腔内溢出,打湿了下巴,一些顺着脖颈流进里衣,但大部分,全都淌到了衣服上,渗进同色的袍子里。
大朵大朵的艳色红花于他的袍摆身侧缓缓绽开,又逐渐化为褪不去的暗色......
他眉心微蹙,似不知苦痛,仍笑意盎然。
如水的眼眸里,只有她。
但那神情,仿佛一位等待神明赐福的信徒,如此虔诚,又如此......义无反顾。
“你......!”
渭水看得头皮发麻,本就哭红的眼,此刻仅剩下惊惶与担忧。
“哈......”他虚虚地闭了闭眼,喉结滚动,用力咽了咽,才勉强扯出一个笑,“你先......别说话。”
他就这般双膝跪地,用沾血的双手紧紧攥住她的,以血为誓。
“渭水,我知道我不够好......”
“你我相遇本是一场意外,有些话,我早该同你讲的......哪怕到现在,我好像都没有正式与你说过一句......喜欢?”
他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眼中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我喜欢你,从第一眼就喜欢。”
“那种感觉很熟悉,熟悉得就好像......就好像我们从前见过,就好像我从很早很早的过去就已对你一见钟情。”
“仿佛是某一日,脑中忽来一个念想,它说,你要等一个人来,哪怕等一辈子也要等得,否则定要追悔莫及了。”
说到这里时,他的神情似乎有些困惑。
“可是我清楚地记得......我们从未见过。”
“后来的事你都知晓了,我再未接触过其他女子......”
“我......不知你是作何想的,我现在都不知你对我是怎样想的......我......”
渭水怔然,眼睁睁看着那双桃花眼里逐渐染上水色。
犹如点彩一般,从眼角处坠落。
落珠越积越多、越积越多,最后溃不成军......
她看到了他难得一见的真情脆弱。
“...求求你...求求你告诉我......”
那清朗的嗓音逐渐沙哑,带着哭腔朝她渴求道。
“我...我听你的话,今后......什么都听你的,再也不与你对着干,再也不骗你......”
“你不喜我封穴伤身,我便解了.......你不想因夫君是魔教主遭受万人唾骂,我便将白垩的名声洗净......你想要济世救人、想要行侠仗义,我便让苏漾带你回芪神山学医......好不好?”
“你还有什么要我做的......我都可为你做到......”
“呜......不......”渭水哭咽着摇头。
她对他从未有过要求,也从来没有嫌弃过他。
他垂着泪眼,低低笑了一声。
膝行一步,靠她更近了一些,掰开她的手,将一个小瓷瓶放入她手中,再将她的手紧紧包裹起来。
“这药,是玉簟秋的解药,我将它交给你。我不会再封穴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他将前额轻轻磕在她的膝头,恍若敬拜神灵。
张口,仍是哽咽:“神女在上...萧几重杀伐一生,罪果自负,但对卿之真心,天地可鉴......”
“但求神女赐福,赐我,一片欢喜......”
接着,他抬起头仰望她,将武人最脆弱的颈部露了出来。
那双赤红的眼瞳里充斥着无数复杂的情愫,有深入骨髓的爱意,有虔诚笃信,还有卑微与偏执——
他唇角一咧,带着染血的笑意,小心翼翼,用自己的命求她。
“所以......你可不可以...喜欢我?”
“可不可以......一辈子...只做我的娘子?”
渭水早已哭得不能自已。
当喜欢上这个疯子、沾上这枚恶果时,她便知晓自己早已退无可退。
她想也没想,抽出手,双手颤抖地打开瓶子,将那里头的药丸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