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他又苦恼地皱起眉,
“可是,一个人做对一件事,不代表他每件事都是对的,哪怕做对很多件事,也不代表他不会错,不是吗?”
辛果果只觉得头疼。
她有点儿后悔管扶苏的事儿了。
“那殿下为什么又认定了,陛下这次做的事是错的呢?只因为是张先生不认同吗?”
扶苏摇头:“自然不是。”
他又不是没脑子的人,不会自己思考?
辛果果挑眉看他,没急着说话。
扶苏顿了顿:
“可如今诸侯分封制已实行几百年,若是改为郡县制,不止劳民伤财,严重些恐怕会动摇国本!
“若十六国贵族以此为由反扑,我戚国国力只怕还得再降。”
郡县制啊……
辛果果笑容温和:
“若没有这件事,十六国贵族就不会想方设法地反扑吗?”
扶苏沉默。
他当然知道,这不过是个借口。
重要的是,他不认同郡县制罢了。
辛果果见他如此,忍俊不禁:
“先不说郡县制和诸侯分封制孰优孰劣,我想先问问殿下,陛下是您的什么人?”
“当然是我的父亲!”
扶苏疑惑地看着辛果果,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辛果果没解释,又问:
“那么,您了解他吗?”
扶苏沉默了。
他细思许久,都不敢直接说自己了解父皇。
在他眼里,父皇是个杀伐果断的人,是让他敬畏的君王。
他不敢去了解他。
也从未想过去了解他。
辛果果等了一会儿,才又问:
“您知道陛下明明奉行法家之法,又为何为您请儒家大儒为您的先生吗?”
扶苏又沉默。
他从未想过。
但他听过别人的猜测。
有人在他耳边扇风,说是父皇如此为之,是为了不让他继位。
因为父皇最不喜儒家。
他以前从未认同过。
可是,随着这一年来与父皇的冲突越来越多,他心里也不由得开始这么想。
辛果果看着他面上变动的神色,有些无奈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真可怜,小小年纪就要为人答疑解惑。
还好只有一个学生,还好这个学生只有这一个问题。
不然她的脑细胞得成片成片的消失吧?
她轻叹一声,为自己默哀三秒后,才开口道:
“殿下灭十六国而建戚国,统一法度,建烽火台,挖运河,是为什么?
“殿下可有注意过,章台阁的灯每每燃到卯时。可有注意过,陛下那一日日生起的白发?
“可明明他才三十岁啊!他那么迫切地寻找长生,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活成老妖怪吗?”
辛果果的声音并不大。
可每一个字出口,却又仿佛格外严厉地质问着他。
章台阁夜晚的灯燃到卯时?
可是卯时三刻便要上早朝了啊!
父皇每天晚上连一个时辰的睡眠都没有吗?
他眼前浮现出父皇头上的白发,还有父皇与同龄朝臣们之间精神状态的差别。
哪怕父皇威严十足,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的殚精竭虑。
父皇这几年让人不停地寻找方士,炼制丹药,祈求长生……
扶苏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但眼前又好似蒙上了一层雾,让他看不真切。
辛果果见状,没再逼问他,而是转了语调:
“殿下好好想一想,若是想明白了,就会明白陛下的用意。殿下的疑惑,自然也可迎刃而解。
“还有,陛下让殿下拜张先生为师,自然是希望你能学到更多的知识和本领。至于张先生的主张,殿下也可以自己思考,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扶苏听着辛果果这番话,面露感激:“谢谢你,果果。”
他轻声说道。
哪怕他一时还未彻底想明白。
但他有了方向,不会再迷茫。
辛果果微微一笑,没再说话。
扶苏朝他行完礼,转身便走了。
他要去寻找自己的答案。
第443章 一不小心当了帝师(14)
扶苏一走,辛果果便直接瘫在了椅子里。
想到任务是教养八皇子和扶苏,她就觉得一阵头疼。
八皇子如今还小,只要平时注意给他养成习惯,大概率不会长歪。
可扶苏却很棘手。
扶苏自小虽在戚煌身边长大。
但戚煌并没有多少时间和精力分给他,他的行为习惯几乎都是由宫人和张学究教成的。
而且他如今也已经十一岁了,基本的观念已经形成。
要想改变他的想法,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就像是一张白纸,和一张写满答案却有错处的答题纸。
前者可以直接书写。
而后者,需要先细心找到错处,再一一改正。
找错处的过程还需要逆推。
往往后面步骤正确了,偏偏可能是前面的某一步写错了个数字!
辛果果越想越觉得头疼。
她索性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念。
甚至给自己念了一段《心经》,来将脑子里的杂想给去掉。
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日过后,辛果果又恢复了往日的悠闲带娃时光。
只是给小肉团子讲的故事,也更多了,但大多是后世的动画片的文字版。
余潜真的是个好助手。
有她提供的大纲,余潜不到两个月便写完了那本话本。
不过,因为字数不够,还被辛果果要求扩充了一次。
金手指开启任务完成后,辛果果终于体会到了写作系统的好用之处。
只要完成任务,那积分是哗哗进账啊!
这可比完成快穿任务挣积分啊!
尤其还有余潜这个写手在。
她只要提供大纲,余潜就能按她的要求写出来。
写出来的故事不止能流入市场赚钱,还能用来给小肉团子当日常故事听,还能交系统任务。
简直一举三得!
而扶苏那边。
自从那天回去后,他便开始关注戚煌。
他会悄悄在章台阁外,一直等着那盏灯熄灭。
可是,一连三天,那盏灯都是卯时过,甚至是在卯时二刻才熄灭的!
这就意味着,这一刻钟的时间,父皇准备上朝,根本没有时间休息!
而下朝后,他又会伏案批阅奏折。
甚至常常半夜会将朝臣喊进宫,与臣子们议事到夜深。
扶苏的心被触动了。
所以,以前,他真的误会了父皇吗?
扶苏想起以前的自己。
虽说对父皇很是敬畏,但却没有一丝亲近。
在他心里,那个人不是他的父亲,而只是一个君王!
自他记事起,父皇虽常将他带在身边,也会偶尔给他解释朝政处理的用意。
可他心里总觉得他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
他想起自己曾经对父皇说过的话。
“像你这样不关心国家和臣民,看不见百姓疾苦和人们需求的人,根本不配当皇帝!”
那是他第一次在朝堂上公然顶撞父皇。
那天,他看到了父皇脸上的怔愣。
那之后,他被罚了禁足。
可他出来后,却只发现父皇越发冷厉了。
他曾说他残暴无情,杀人如麻。
可如今细想,父皇杀的那些人,似乎都有各种各样的理由。
换句话说,那些人该死!
可为什么他之前就看不到呢?
为什么以前,在他心里,父皇就是那样一个残酷的暴君呢?
扶苏突然觉得自己很无知,很幼稚,很残忍。
他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父亲呢?
他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为了国家和臣民而日夜操劳的人呢?
扶苏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和懊悔之中。
他觉得自己是一个不称职的儿子,一个不孝顺的儿子,一个不忠诚的儿子。
“殿下,落雨了,回吧?”
伺候的宫人见他站着不动,忍不住出声劝说。
扶苏回神。
看一眼还在黑暗中亮着的那一盏油灯,抿了抿唇,转身离去。
而此时的章台阁内。
戚煌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苏宁,几时了?”
苏宁忙恭敬回答:
“回陛下,已经卯时一刻了。”
戚煌:“太子回去了吗?”
苏宁有些一言难尽,点点头:
“殿下刚走。”
想了想,又道,
“陛下,外面落雨了。”
“嗯。”
戚煌打了个哈欠:
“孤先睡会儿。到了时辰喊孤。”
“喏。”
苏宁伺候着早已收拾妥当的戚煌睡下,自己出了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