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刀，砍向右腿。
刀刃从膝盖后方切入，往前一推，把整条小腿卸下。
“啊——”
那条腿还保持着踢蹬的姿势，飞出三丈远才落地，落地后脚掌还在抽搐着蜷曲。
——四肢尽断。
那庞然巨物趴在血泊里，只剩一截躯干和一颗狰狞的头。
它挣扎着想爬起来——
可它动不了了。
*
小玄觉得自己正往很深很深的地方沉下去。
四周是黑的。
像被谁塞进一个不透光的匣子里，盖上盖子，钉死了。
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了。
也感觉不到脚。
只有意识还剩最后一点点，像风里的烛火，忽闪忽闪的，随时都会灭。
她试着去想什么——想自己的名字，想刚才发生的事，可那些念头刚浮起来就散了，像抓不住的烟。
算了。
她模糊地想。
就这样吧。
然后——
有什么东西变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是觉得周围的黑暗好像……薄了一点点？像有一个人在厚重的帘幕上掀开一道缝，透进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光。
……嗯？
她想动一下，可身体不听使唤。
黑暗又薄了一层。
这一次她感觉到了——是那些缠着她的黑气，正在往后退。
从四肢往躯干退，从躯干往胸口退，从胸口往喉咙退。
有人拔掉了池底的塞子，那些浓稠的、黏腻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从下水道流走。
黑气越退越快。
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耳朵先听见声音——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什么，嗡嗡的，听不清。
她睁开了。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
什么……？
她恍惚地想。
那是——
什么？
第453章 神光
小玄一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个刀光。
那是怎样惊人的刀光啊。
“嗡——”
直直地、准准地，贯穿了那团黑雾正中央的什么东西。
清正。
这是小玄模模糊糊想到的词。
那道光让她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青天白日，想起庙里佛像背后的那轮光晕，想起一切干净的、明亮的、让人想要靠近的东西。
它和周围那些浓稠的、扭曲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黑雾完全不一样，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它们硬生生撞在了一起。
“嗡——”
它就势如破竹贯穿过去。
“噗嗤——”
从长老的后背刺入，从前胸穿出。
刀尖上挑着的，是一颗乌黑的，狰狞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咯吱......”
长老的脖子一格一格地往下压，眼睛一格一格地往下移，终于——终于看见了从自己胸口刺出来的那截刀尖。
“噗通.....噗通......”
那颗心脏还在跳。一下，一下。
“啊........啊......”
那张刚才还在咆哮着要当人上人的嘴，此刻只是徒劳地翕动着。
“不……不可能……”
那具庞大的躯体颤抖着。
林白枝站在他面前。
那双眼睛依旧是那样的——清澈的，安静的，像一汪深不见底的秋水。
长老抬起头，瞪着林白枝。
那双嵌在怪物脸上的、属于人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可能知道……”
舌头又搅动了一下。
涎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地上，蚀出一个个冒烟的坑。
“我的心脏……在……在哪里……”
“——看都看得出来。”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长老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张着嘴：“不，梦蛇神.....梦蛇神.....我是你的祭司，救救我......我不想死......”
他哀求着，他的双手拼命向前伸着，这次不是为了攻击，而是在虚空中做出供奉的姿态。
“我求求你，我的神.......”
我要当人上人！！！
我那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未来！！！
可是这一切都只是徒劳。
那颗挑在刀尖上的心脏跳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一下——
停了。
他的身子晃了晃，往前栽倒。
“砰！”
林白枝拔出刀，退后一步。
长老的身体砸在地上，砸起一蓬黑烟。那蓬黑烟越漫越大，越漫越浓，把整具躯体都裹了进去。等烟散尽，地上只剩一堆灰。
他死了。
风吹过来，把灰吹散。
林白枝静静站在那里，握着刀，肩上落着薄薄一层灰烬，像一尊刚从石头里凿出来的像。
“........”
小玄艰难地撑起身体，刚想说什么，下一秒就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是.....什么？”
是光。
——光从林白枝身上亮起来。
煌煌的、带着金边的白，像寺庙大殿里佛像身后那轮晕开的、让人想要跪下去的辉光。
那道光向外推开。
很慢。慢得能看清它一寸一寸漫过地面的痕迹。可又很快。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它已经推到了十丈开外。
光过处，一切都在变。
“——”
第一圈荡过她脚下的地面，地面上的黑血瞬间蒸发，露出底下干干净净的青砖。
第二圈荡过倒在地上的那些残骸，眨眼间化成一缕青烟。
第三圈荡过四壁，墙上那些狰狞的壁画、扭曲的图腾、用血写成的咒文，全都在光里褪色、剥落、消失，露出后面灰扑扑的的墙壁。
所过之处，那些黏腻的、腥臭的黑气就像雪遇见了春阳，消融得无影无踪。
光继续向外推。
二十丈。三十丈。五十丈。
那些游荡着的纸人一样的怪物，正伸着手朝这边扑来。
“啊啊啊啊——”
光追上它们。
第一个，第三个，第十个，第几十个——它们就像纸扎的人偶遇见了火从脚底往上烧，烧成一片一片亮晶晶的、像雪一样的东西，飘散在空气里。
光还在往外荡。
第四圈荡过门窗。
那些紧闭的的门窗，在同一瞬间朝外打开。
“砰！”
每荡出一圈，就有一片黑暗被扫清。
荡平四方。
小玄呆呆地看着。
漆黑退去的地方，露出梦蛇神庙原本的样子。
眼前这座庙，还是刚才那座庙吗？
“——”
那些浓稠的血红色，那些纸人一样的怪物都消失了。
阳光从敞开的门窗照进来，照在干干净净的地面上，照在普普通通的柱子上，照在供桌上。
供桌上甚至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苹果，是游客随手放上去的。
小玄慌慌张张去看窗外。
“——”
窗外那片永夜般的漆黑，正在一层一层剥落。
下午的阳光正好。
大寨的景色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远处的梯田一层一层铺开，泛着粼粼的光。近处的竹楼错落有致，炊烟袅袅升起。旁边的祭典场所上，五颜六色的布在风里招展，人们的欢笑声、鼓声、铜铃声，正随着风远远地传过来。
“……接下来是第九个节目，《归渊》！！”
热闹极了。
那是祭典的声音。
“......神.....”
小玄喃喃：“师父，我看到神了。”
神就站在那里。
像礁石立于潮水之中。
神居高临下看着她，然后幽幽说：“神什么神？”
这孩子怕不是失血过多出现幻觉了。
第454章 胶着
“接下来的，是本次大祭典的第九个节目《闭目》！！！”
主持人的声音从山下传来，被风拉得又长又远。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观众朋友们，不知不觉，祭典居然已经到了尾声，很快，就到最后一个节目《众望之归待来年》了！”
人群的欢呼声紧跟着炸开，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涌到半山腰，涌到那些稀疏的松树间，最后落在两个坐在山头上的人耳朵里。
山下的祭典已经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即便是在山头上，那些声音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上来。
民俗作者正坐在山头上。
他兴奋地不得了。
他旁边的人是亚撒。
他坐在那里，姿态比民俗作者优雅得多。一条腿曲起，一条腿伸着，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松树。白金色的头发被黄昏的风吹得微微飘动，那双碧绿的眼睛半眯着，看着山下那片灯火。
“造神者大人，我很快就能实现毕生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