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我都要说一句——你胆子可真肥啊。”
趴在地上的上校像是放弃了挣扎，却发出了疑问。
“那你呢……戈登·斯蒂尔……”
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气，“你曾经在军旗下立下的誓言呢？你为之燃烧一切的……荣耀呢？”
这声质问仿佛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第246章 荣耀
军旗下的誓言，荣耀。
戈登想起了当年。
那年的戈登·斯蒂尔，还穿着笔挺的军装常服，深蓝色的布料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金色的鹰徽与绶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实在太优秀了。
于是站在了最前方。
离军旗也格外近。
他的前方，巨大的合众国星条旗在猎猎风中舒展。
他将右手庄严地贴在左胸，感受着心脏在掌心下沉稳而有力的跳动。
那一刻，他是真的相信——相信那些关于自由、正义与守护的宏大词汇，相信这面旗帜所代表的理想与荣光。
“我，戈登·斯蒂尔（Gordon Steel），在此庄严宣誓——”
他的声音年轻、清朗，坚定。
“我将捍卫宪法，对抗一切国内外敌人，将忠诚于职责，不畏艰险，不计牺牲！”
那时的他，真的以为脚下的道路将通往荣耀之巅，以为手中的枪只为守护应有的秩序与和平。
阳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他站在光里，像一个被国家机器精心打磨出来的、最完美的战争英雄雏形。
“我知道你当年是真心起誓的，”上校的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试图挽回什么的意味，“事情……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戈登依旧盘腿坐着，手下意识地伸进衣兜，摸出那个磨旧了的金属烟盒。
指腹在冰凉的盒面上摩挲了两下，终究还是把它塞了回去。
“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曾经坚信那一切。”
“直到我接到那个任务。”
戈登提起那个双方都讳莫如深的任务。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那面旗帜背后的样子——布满了霉斑，爬满了蛆虫，像块裹尸布一样，沉重又肮脏地垂在那里。”
“——它已经不再迎风招展。”
上校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不可能，那是你坚持了十年的荣耀，你远比其他人要更......”
抛弃掉这个，和亲手扼杀自己有什么区别？
像是看出了上校在想什么，戈登平静地说：“没有什么区别。”
他当初确实像是死了一次。
“我了解你，戈登，你还念念不忘——”
“——不。”
戈登说：“我已经说过了，我已经不是戈登准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戈登-斯蒂尔。”
“说实话，当初会跟着林白枝走，多少有点半推半就……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了什么。”
他的眼神有些悠远，仿佛在回望那段迷茫的岁月，“这么多年，她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一直在回避，一直看不清自己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但就在刚才，”他的声音骤然变得清晰而坚定，像拨开了重重迷雾，“我终于看清楚了。”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那里曾别着象征荣耀的军章，如今却只感受到心脏平稳而有力的跳动。
“我找到了真正的荣耀——”他的唇角扬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就在林白枝身边。”
“我被她救赎了。”
“不是她需要我，而是我需要她。”
他说：“至少现在，我想在她身边，陪她走到最后一秒。
他低头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还有不容动摇的坚定。
“毕竟……我答应过她的，绝不能让她哭啊。”
说完这句话，戈登缓缓举枪，漆黑的枪口稳稳对准了瘫倒在地的上校。
“科尔西上校，”他冷酷而温柔：“你终究是为了你信奉的荣耀而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枪声轰然炸响。
“砰！”
鲜血慢慢流淌。
戈登仰起头，望向厂房顶部锈迹斑斑的钢架，缓缓地、深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仿佛将过往十余年的纠葛、信念与背叛，都随着这一声叹息尽数释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轻又快，像雨点敲在青石板上，带着独有的韵律。
戈登不用回头，都知道是林白枝，从来没有人像她那样走路。
戈登在心里倒数。
三。
二，
一。
果然林白枝轻快的声音响起：“——死了吗？死了呢！”
她像蝴蝶一样飞了进来。
林白枝从戈登身侧擦肩而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她先是蹲下身，仔细端详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指尖虚虚点了点额头上那个精准的弹孔，啧啧称奇：
“一击毙命，干脆利落……戈登，你对昔日的同僚，还算温柔啊。”
随即，她忽然转过头，仰起脸看向戈登，唇边勾起一抹极其古怪的笑容。
戈登背后莫名一凉，某种熟悉的、不祥的预感瞬间爬上脊背。
“——我找到了真正的荣耀！”林白枝猛地站起身，双臂像登台的歌剧演员般舒展，用夸张的咏叹调高声宣告，“——就在！林白枝！身边！”
戈登：“........”
空气仿佛凝固了。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戈登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僵硬转为铁青。
“你……刚刚都听到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没说通信中断啊，”林白枝无辜地眨眨眼：“我一直听着呢，是你以为我已经切断了。”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哎呀呀，我这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告白呀？”
“我被她救赎了。”
“不是她需要我，而是我需要她。”
“至少现在，我想在她身边，陪她走到最后一秒。
林白枝用一种很做作的腔调说。
“毕竟……我答应过她的，绝不能让她哭啊。”
最后一个字被她念得百转千回。
林白枝念一句，戈登的表情就更差一点。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戈登的脸已经形如死尸。
他冷冷看着林白枝，就在林白枝得意洋洋想继续犯贱扒拉戈登的时候，他忽然笑了起来。
“是呀，”戈登的语气甚至能算温柔了：“你是我的救赎。”
他继续说：“我很需要你。”
现在轮到林白枝僵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你......”
“我想陪着你走到最后，”戈登坦然说：“你的听力很好，没听错。”
林白枝像是被烫到般，猛地向后退了好几步。
第247章 过往
戈登从喉间溢出一声低嗤，带着几分野性的嘲弄：“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女士？”
林白枝恨恨咬牙，但不敢再说什么了，生怕戈登又来一次。
她开始转移话题：“你现在可以把你的过去告诉我了吧？”
以前戈登一直不肯说。
他不想说，她也尊重他，不会去查。
此刻，她仰起脸望向他，眼神里带着试探，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戈登低头看着身旁的林白枝，沉默了片刻。
他抬手挥了挥空气中漂浮的尘埃，轻声道：“先出去再说吧，这里灰太大，对你身体不好。”
两个人走出了厂房。
外面是一处地势稍高的平台，边缘立着生锈的铁栏杆。
天色将晚，在天际线处还固执地残留着一抹稀薄的亮色。
戈登在栏杆边站定，几乎是本能地，又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熟悉的烟盒。
金属打火机在他指尖发出清脆的“啪嗒”声，一簇小小的火苗在昏黄中跃动起来，映亮他低垂的眼睫。
“喂！”
林白枝眼疾手快地伸手就去夺，动作快得让戈登猝不及防。
火苗险些燎过她的指尖，吓得他猛地缩手。
“不准吸烟！！”
“就一根，”戈登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五年来的第一根，行不行？”
但看着她毫不退让的眼神，他最终还是妥协了，默默将烟盒塞回兜里。
只是那枚银色的打火机还在他指间反复开合，发出规律的轻响。
“啪嗒——”
火苗再次窜起，在他深邃的瞳孔中跳跃。
“啪嗒——”
又熄灭。
他就这样凝视着那转瞬即逝的光芒，仿佛在看一些遥远而模糊的往事。
“我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