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为何这样_烟山雀【完结】(94)

  桩桩件件,重新刻入心底。

  陆千仪终是想起来,离别那年,正值西南蔡州藩王举兵叛乱,大军沿汝水东侵,连克亳州、颍州等地,水陆并进欲直逼陈州,大批流民涌入江南各府。

  想起来爹爹因安置流民忙得早出晚归。

  也想起来那个会不顾一切去接住她坠落身躯的男人,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便许下诺言……

  “满满,等我得胜归来,我们就成婚可好?”

  春雨料峭,总是给人太多寒意,陆千仪紧紧抱着他温热的身躯,满含不舍道:“好,你一定要早点回来。”

  爹爹说过,伯瑜此去乃救民水火,为国纾难。

  可她也知道,自古上战场的人,无一不是九死一生。

  许是有所预料,这一别难再相见,她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伯瑜哥哥,你一定要回来……”

  魏寻轻轻捧起她的脸,眉眼间满是心疼:“我答应你。”

  到底是太过清楚她接下来的日子会有多担心他,于是刻意地扯出了一抹笑,将所有离别的喧嚣痛意都压在心底,指腹轻轻勾起她面纱的一角,柔声道:“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一睹芳容?”

  “好。”陆千仪笑着流泪,像立下赌约似的,“说好了,只要你平安回来,我就给你看!”

  那日,魏寻策马远去。

  天陪着她,轻轻哭了许久。

  昏暗月色下,富有节奏的铃音缥缈幽缓地叮叮响着,熏香缭绕。

  一滴泪无声从她眼角落下。

  魏寻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葛老。

  葛老却面不改色,专注控制着铃音,只微微抬手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魏寻不在的日子,时间都变得漫长。

  同年夏至,她收到魏寻来信。

  “爹爹,伯瑜哥哥来信了。”她欣喜雀跃地跑进陆明远的书房,兴奋念道,“陈州大捷,叛军退至颍州,伯瑜哥哥说要乘胜追击,夺回颍州!”

  陆明远执笔悬在纸上,乍闻此消息不由露出欣慰之色,只道:“伯瑜果然是天生的将帅之才。”

  他搁了笔,从陆千仪手里接过信又仔细看了一遍,微微颔首。

  陆千仪这时才发现他桌上铺开的纸并非惯常用的宣纸,而是一张略小张些的洒金红笺,看着像是写贺帖或礼单用的,不过上面什么也没写,她看不出具体什么用处,便好奇问道:“爹爹,你在写什么?”

  陆明远放下信纸,却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满满,伯瑜这几年待你如何?”

  陆千仪回答道:“待我很好呀!”

  陆明远又斟酌着询问道:“那……若让他做你的夫婿,你可愿意?”

  “啊?”陆千仪初听此言,不免愣了一下。

  到底是儿女情长的心事,哪怕她私下早已答应魏寻要与他成婚,可当着自己父亲的面,被问及此事,终是有些难为情。

  她脸颊一热,避开陆明远的视线,想了好一会才绞着袖子答道:“当然愿意。”

  陆明远没再多问,只是微微笑了笑,便放她回去。

  她本想给魏寻写封回信,可当提起笔来时,却发现腹中纵有千言万语,最终凝结在纸上的无非是“盼归”二字。

  然而打仗并非远游,这样的一封信除了徒增两人的离别之殇,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处。她不想让魏寻在前线因此而分心,于是斟酌许久,终是没给他写回信。

  反正,以伯瑜哥哥的本事,拿下颍州指日可待,她只需再耐心等一段时间便好了。

  日子还是照样过,爹爹身为知州,每天都有忙不完的公务,尤其到了秋日,秋收核粮是头等大事,另外还有刑狱秋审、秋决,一大堆卷宗需要上报,她几乎整日都不怎么能见到他,偶尔几次去衙署看他,要么碰上他忙着与下属处理公案无暇顾她,要么赶上他外出亲自去调解各种因田产、水源引发的乡民纠纷。

  反倒是一些感念他为民做主的百姓们,提着糕饼鲜果前来道谢时总能叫她遇上。

  百姓们知道爹爹向来清廉,不收他们的东西,一见到她就蜂拥似的围上来,一个劲地将自个家里带出来的好东西都往她怀里塞,颇有种要用热情砸死她的气势。

  她不大敢擅自收百姓的东西,又抵不过他们的热情,最后只好将所有东西都先拿去放在二堂,待爹爹回来再行处置。

  有一回,她目光无意扫过文书上的落款,只见那知州落款处用红印盖出来的名字并非父亲名讳。

  “陆、怀、枢?”

  陆千仪反应了片刻,“这是新来的知州吗?爹爹这是被贬了?”

  不对,她什么都没听说啊!难道是……爹爹的表字?

  陆千仪心头攒起几分疑惑,只道,“回头得好好问问爹爹?”

  转眼到了中秋。

  本是巡城布防最忙碌的一个日子,陆明远却在日落前早早回了府。春枝说老爷请她去书房一趟时,她还有些惊讶。

  去往书房的路上,随处可见忙碌的下人们正四处奔走,洗果品、备月饼、扎花灯,冷清许久的宅院终于添了几分节庆的热闹气息。

  然而踏进书房后,外头那股融融暖意却陡然被隔绝。

  屋内静沉沉的,透出几分莫名的压抑。

  陆明远正垂眼整理行囊,摊开的包袱里放了不少银钱和一方雕花木匣。

  见她走进来,那沉郁的眉头又紧锁了几分。

  陆千仪好奇道:“爹爹,你要去哪?”

  陆明远二话不说将包袱快速拢好打结,双手按在上面,深深吸了口气才道:“满满你听我说,爹爹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去做。”

  陆千仪被他这副郑重神情慑住,讷讷道:“什么事?”

  陆明远道:“爹爹要你即刻启程,去颍州找伯瑜,将这里面的木盒交到他手上。”

  “即刻就走?”陆千仪惊讶道,“眼下天色不早了,而且今日是中秋,明日再走不行吗?”

  陆明远一改平日温和之态,急切道:“事态紧急,必须马上就走,路引和官牒都在这里面了,你尽管出城去。”

  他将包袱交到她手上,抓着她的手沉声叮嘱道,“切记!盒子里面的东西无论如何都要守住!除了伯瑜,不能相信任何人!”

  除了伯瑜,不能相信任何人!

  这句话犹如一根刺猛地扎进她的眼睛,陆千仪瞬间疼得双眼紧闭。

  她的身躯骤然一颤,舒展的眉头慢慢紧锁起来。

  魏寻和葛老都明显能看出她在睡梦中经历着痛苦,只是越是这样关键的时候,越要凝神屏息。

  待痛楚散去,眼前恢复光亮时,陆千仪已经接过包袱,从后门出去,骑上马背。

  临行前,她还是不解父亲为何突然这样,于是问道:“爹爹,木盒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陆明远站在阶前,整个人浸在熔金般的霞光中,竟是透出一种悲重而孤寂的沧桑之感。

  他神色凝重,一字一句道:“是你必须用生命守护的东西。”

  陆千仪心生震撼,不由猜想莫非是什么关乎军国大事的物件。

  可具体是什么她既不了解,也猜不出来,只得牢牢记住爹爹的话,策马而去。

  魏寻教过她如何骑马,而且从前为了方便她学,特地找了一条人迹罕至,直通城门的小径。

  到了城门时,酉时将近,换做平时,已经快到落锁关门的时辰了,不过今日赶上中秋佳节,城中会举办灯会和赏月宴,因此关门时间会破例延后一个时辰。

  穿出小径后,人群便拥挤起来了。

  几名衙署的捕快正拿着画像逐一对比出城的百姓,个个神色紧绷,还不时吆喝着什么。

  捕快们都认得她这位常年戴着面纱的知州之女,见她要出城直接就放行了。

  只是陆千仪察觉到了异常的氛围,便勒马问道:“这是在查什么?”

  其中一个领头的解释道:“小姐有所不知,前日有个杀人纵火的囚犯越狱了,我等正在全程搜捕此人。”

  “越狱了?”陆千仪心头微跳,“碰上中秋佳节,万一此人再作乱伤着百姓怎么办?”

  捕快道:“陆大人正是担心此事,这才要我们所有人都出动,务必擒住此人,而且此人穷凶极恶,又是陆大人亲自判的死囚,原是定在秋后处决的,如今逃出来就怕会伺机报复陆大人。”

  陆千仪听得胆寒不已,仔细想了想今日爹爹的反常行为,她不由猜测爹爹莫非是担心会遭囚犯报复才找个理由支开她?那他独自留在府上岂不是很危险?

  她尚且有几分防身的本领,可爹爹一介文官,若真碰上贼人,光靠府上那几个家丁肯定是不行的。

  她得回去保护爹爹!

  思及此处,陆千仪当即调转马头,沿着方才的那条小径往回赶。

  可偏偏往日都没什么人迹的小径,此刻也陆陆续续涌进来游人和花灯,马匹寸步难行。

  陆千仪心急如焚,无奈只得勒住缰绳,扫了眼看不到尽头的人群,调转方向往主街的方向走,到了主街,四处都是逛灯会的游人,整条路真真是围了个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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