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乐章_海馥薇【完结】(24)

  “我自己用的。”

  安焰坦然得很,说:“平时在家里是敷眼睛的,我猜你家不会有这种东西,就带过来了。”

  池弈坐着没动,维持着原本的姿态,神情里有些抗拒。

  安焰才不管他,故意笑盈盈地问:“那你是想要我帮你敷咯?”

  说完蹲下就要动手。

  “……不用。”

  几乎是立刻,池弈伸手接过冰袋,利落地敷在了脚踝上。

  凉意很快渗进皮肤,肿胀的感觉慢慢退去,竟然真的舒服了很多。

  安焰露出一抹诡计得逞的笑,转身去了厨房。

  里面很快传来细碎的声音,伴着她不成调的哼唱,有一种毫无防备的轻松。

  思绪缓缓下沉,池弈闭了闭眼。

  他想起六岁之前,大多数的时间,自己都是和祖父母度过的。

  程振业忙着事业,很少在家;母亲池臻是天生属于舞台的音乐家,一场接一场的巡演,几乎占据了她所有的时间。

  他的童年好像一直都是独自一人,没有父母陪伴的三餐,没有睡前故事,只有钟叔沉默的照料。

  作为程家长孙,他从小就被祖父以最严格的标准教育。

  吃饭不能发出声响,坐姿必须端正挺拔,祖父甚至会让人在餐椅后面绑上刀具,以提醒他不能往后靠。

  后来父母分开,他被母亲接走,跟着她四处巡演。后台灯光昏暗,小小的他坐在角落里。舞台灯光如昼,掌声铺天盖地,可那是属于母亲的世界。

  她爱音乐,爱小提琴,爱舞台上的光芒万丈,远胜过于爱任何人。

  池弈知道这无可厚非,没有人规定母亲一定要最爱自己的孩子,他没有怪过池臻。

  后来学钢琴,学指挥,站上舞台接受赞美和掌声,也并不是因为他有多热爱这份事业,只是从记事起,音乐就是他浸泡其中的唯一。

  “哐当——”

  一声闷响。

  池弈看向厨房的方向,眉心微蹙。

  不一会儿,安焰转身看向他的方向,表情心虚。

  “嗯……那个……我觉得……”她吞吞吐吐,“不然……我们还是点外卖吧?”

  池弈撑着沙发站起来,拄着拐杖去了厨房。

  一片狼藉。

  案板上是切得乱七八糟的西红柿,橄榄油溅得到处都是,锅铲掉在地上,火还开着。

  池弈的脸色沉下来:“怎么会弄成这样?”

  安焰立刻推卸:“你家锅太重,火也不好控制,我……不习惯。”

  “出去。”池弈摁下情绪,压了压眉心。

  “别啊,”安焰很诚恳,“我可以帮你。”

  “帮我做什么?”

  “帮你……拿拐杖?”

  “……”

  池弈深吸一口气,转身接管了厨房。

  安焰倒也没走,搬了个高脚凳,坐在中岛台旁边看他。

  他一只胳膊倚着拐杖,单手稳住平底锅,另一只手熟练地翻动。

  呲呲啦啦的响声里,灯光落在他起伏的肩背,家居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随着翻炒的动作,鼓起的肌肉线条漂亮。

  抬手、转身、取物,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不输指挥台上的气势。

  可又不一样。

  没有舞台上的冷淡疏离,没有排练时的严苛,此时的池弈有一种难得的普通和真实。

  安焰托着下巴想,这人除了性格不讨喜,其实哪儿哪儿都挺香。

  “Cheese给我一下。”

  “啊?哦哦!”

  安焰回神,把奶酪递过去。

  一小时后,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食物。意面、什锦时蔬、黑胡椒香煎牛排,和一碗鲜香扑鼻的蘑菇汤。

  安焰有点傻眼,本来只想随便煮点东西,结果最后,反而是受伤的池弈回馈了她一桌晚餐。

  她卷起一口送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这也太好吃了吧。”

  安焰看向对面慢条斯理进食的男人,忍不住好奇:“你经常自己做饭吗?”

  “嗯。”池弈应声,“休息的时候会。”

  “那你不出去玩吗?就在家里呆着?”

  池弈又“嗯”了一声。

  难怪上次来的时候,没发现女人的痕迹。排练时候凶得全团都怕,私下又宅得不去社交,简直是凭实力单身。

  “那你……”

  “你吃饭一定要说话吗?”

  “……”

  行吧,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安焰瘪了瘪嘴,专心吃饭。

  饭后,安焰主动提出洗碗,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在窗缝的边缘发现了一只蝴蝶。

  橘红与深褐相间,是平时挺常见的种类,可是翅膀沾了灰,右下翅全断了,右上翅也只剩下了一半。

  八十层的高楼,它到底是怎么飞上来的?

  安焰俯身过去,把蝴蝶轻轻拾了起来。

  池弈走过来,看了眼蝴蝶残破的翅膀,沉默地打开了垃圾柜。

  安焰却没动,只问:“你花园里的枯叶,借我几片好不好?”

  池弈皱眉,却也没问她要做什么,直到安焰小心捏起蝴蝶,挑了几片最轻的枯叶,又找池弈要了点粘胶。

  对比,修剪,粘贴,垂落的睫羽下,眼神专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安焰试了几次,效果不甚理想。

  池弈没有阻止,只提醒她说:“修不好的,枯叶太重了,飞不起来。”

  “那也要试试。”安焰头也不抬。

  片刻后,眼前出现几片彩色的鸟羽,安焰怔忡地看向羽毛的主人,余光瞥见餐厅的墙上,缺了一块的装饰画。

  她难得认识那幅画,是当代大师克里斯·梅纳德的作品,他那件名作《羽毛里的鸟》被多家自然博物馆收藏,单价就价值数万美元。

  安焰有些惊讶,张了张嘴,却只是接过羽毛,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对坐。

  安焰重新修建羽毛,在蝴蝶残缺的翅根上,试了一次又一次。

  “蝴蝶只有半个月的寿命。”

  池弈说得很平静:“你花这么大力气去替它修翅膀,或许并没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的呀,当然有意义。”

  安焰语气轻松,“对这只蝴蝶来说,就是全部的意义。”

  她笑了笑,沾好最后一片翅膀:“它能飞上八十层的高楼,就已经是奇迹了。既然来了,就该看看更广阔的天地。”

  “好了!”

  安焰开心地放下工具,把蝴蝶捧在了手心。

  她走到落地窗的旁边,窗外,是一整片辉煌的纽约夜景。

  夜色沉沉,曼哈顿的灯火如星海蔓延,布鲁克林大桥横跨哈德逊河两岸,车灯和霓虹在高楼之间流动,远处有夜行的火车快速穿过,一连串明亮的车窗一灭一闪,整座城市像一座巨大而冰冷的森林。

  风从窗缝灌进来,安焰轻轻抬手,松开手指。

  蝴蝶先往下坠了一瞬,小小的翅膀震颤着,歪歪斜斜地扑腾起来。

  残缺的翅膀,配上新生的羽毛,风卷住它,橙色的影子在夜色里晃了一下,而后消失在无边的灯海里,再也看不见了。

  池弈站在她身后,淡声道:“它不一定能活过今晚。”

  安焰耸耸肩,笑着说:“那也够了。”

  两人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安焰收拾好东西,跟池弈告别的时候叮嘱他:“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

  池弈冷着脸说“不用”,然后关上了门。

  可是接下来的几天,安焰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池弈家门前。

  有时带着食材,有时带着冰袋,有时抱着后后的指挥总谱。

  而池弈,也从没有拒绝过让她进门。

  按照惯例,指挥不在的时候,乐团首席需要负责代理排练。独奏的指导照常,只是地点从排练厅换成了池弈家的客厅。

  “这段再来一遍。”

  对面的人蹙了蹙眉,听得很是认真。

  安焰“哦”一声,架琴再拉,只是还没拉完第一句,就被池弈给叫停了。

  “你的琴声音不太对,应该是琴箱有点裂了。”

  “啊?”安焰愣住,拿着琴左查右看,“不会的吧,这把琴可是花了我小几万。”

  “你找他看看。”

  池弈写好一张便签递过来,是一个纽约本地的号码。

  “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修琴的费用乐团报销。”

  话音刚落,池弈的手机响起来。他看了眼屏幕,走到窗边接起来。

  安焰站在原地,风带着池弈的声音,她听见几句清晰的回复。

  “嗯,上周摔了一下,医生说不严重。”

  “不用特地过来,我能照顾自己。也别告诉我妈,她喜欢小题大做。”

  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池弈低头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多了几分不耐。

  “你忘了是她提的便饭吗?不是相亲,别再胡乱编排。”

  持弓的手微微一顿,脑中的一根神经被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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