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答完后,正厅安静了下来,魏世誉静静地望着她,那赤金的眼眸中,似乎流动着诸多情绪。
姜昀之腰间的环佩随之响了两下,静了会儿,又重重响了一下。
“加、加了三分。”神器的声音有些结巴。
太、太强了,它也没想到契主竟然记得如此好,果然苦修之后,必有进程。
魏世誉除第一次见面后,给的分都很吝啬,这会儿环佩突然摇动了这么多下,神器心想,他必然也对昀之有所惊讶吧。
魏世誉的折扇轻轻地扣着案桌的角。
不是惊讶,他甚至是有些惊愕了。
这真的是初入符道的人么……就算天南宗那些高门弟子,也不见得将符经记得如此深刻。
这些日子,她肯定不容易……不,应该说,能做到这种程度,不是下了一般的功夫,是下了至苦的功夫。
魏世誉放下符经:“这些日子,你是不是几乎没怎么闭过眼。”
神器:“你猜对了,几乎可以说是不眠不休。”
病美人不可能不歇息,姜昀之轻笑道:“我又不是铁,总该是歇过的。”
魏世誉知她就算是歇,估计也就是歇个几刻:“总该注意身子。”
姜昀之:“既入了师门,不敢有所懈怠。”
这可不是一般的‘不懈怠’。
如此韧性,让见过诸多世面的魏世誉都着实有些惊着了。
心性坚定到天生适合修道,当初他如若选择不救她,倒是会让符道里损失一位大有可为之才。
他抬眼:“我都有些好奇,是怎样的家人,能教养出你这样的人了。”
姜昀之听闻此话,嘴角的笑淡了些:“家父家母都是恪守礼法的人,严苛之余,对我也很慈和。”
魏世誉看她神情,不再聊其家人:“这茶性温,你再喝一蛊,养养心肺。”
姜昀之端正接过,以袖掩面而尽,动作端正而雅致,一举一动都好看得要紧。
魏世誉由是想起了一件事:“我从琅国回来,带来几盆芍药,品种极好,我让人放在你院子里了。”
姜昀之垂眼,淡淡道:“多谢师兄。”
魏世誉瞥了她一眼。
何以如此客气。
在她还未曾成为他师妹之前,可是冷淡之余,还能偶尔呛他几句的,虽疏离,可他喜欢她那份不客气。
魏世誉:“怎么你入了师门后,反倒是对我变得客气起来了?”
姜昀之:“世子是我的师兄,又是恩人,我总不能僭越。”
魏世誉:“我不是那种古板的修道人,你随意些。”
姜昀之:“可礼法规矩,总是该恪守的。”
魏世誉瞧着她那认真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真是个小古板。
风吹动木窗,窗外的天有些阴,似乎要下雨。
姜昀之:“天色晚了。”
魏世誉:“是了,你该歇下了,为兄就不再叨扰了。”
姜昀之起身送他,魏世誉走出十几步,回头一瞧,门还开着,病美人咳嗽几声,朝他望来,风一吹,衣摆拂动,轻纱间恍若画中人,魏世誉望了会儿,提声道:“风大,不必再送,回屋去。”
今日考问之事,魏世誉余兴未散,休下前,他在纸上画了几个符,招手让近侍来看。
魏世誉:“你看这符,是她亲自组的,虽青涩些,却着实巧妙,她这悟性,可谓有些恐怖了。”
侍从是个剑侍,哪里看的懂这密密麻麻的符,只附和世子道:“确实是妙。”
侍从关心的是旁的。
他从小就跟着魏世子,知晓世子是个极挑剔的人,鲜少有人能入他的眼,而王爷那边,也已然传来许多信,问世子是否有心仪的姑娘,似有关切婚配之意。
他有些摸不准。
世子初逢阿昀姑娘时,似乎是有些风月之间的心动的,可见今日的相处,又好像不是。
侍从:“世子,您觉得阿昀姑娘……如何。”
魏世誉的眼从纸上移开,他听懂了侍从的话:“她已然成了我的师妹,往后让府中的人都恭敬些。”
多年的默契让侍从也读懂了世子的话。
世子不喜修道人,也许他并不讨厌阿昀姑娘,当初也是有些男女之间真切的心动的,可如今已然成了师兄妹,便不会再往这方面再动心思。
点到为止。
侍从换好灯芯后,恭敬退下。
内室依旧亮了会儿,随后慢慢地暗下了。
夜半,内室突然亮起了灯火的影子,摇曳不止。
远处值守的侍卫觉得有些奇怪:“世子素来眠榻晏然,宵寐无扰,未尝有夜起之况,今夜怎么醒了?”
怪哉,怪哉。
烛火这么一亮,竟然到天亮都没灭。
世子竟是后半夜再没睡下,是……发生了什么么?
没睡下的还有姜昀之,她整夜没睡,当然是为了练习术法。
练得思绪麻木了,她推门而出,步履缓慢地行至府苑,此处日头好,她院中的那几朵芍药被搬到了这里晒太阳。
清晨露水重,姜昀之咳嗽几声,轻轻地掸了掸衣袂。
她垂下身,拿起剪子修起花枝,望着芍药的模样,心中依旧在背诵剑诀。
不远处响起脚步声,她抬起眼,和朝苑道里走来的世子对上了眼。
真是巧了。
她起身行礼:“师兄,早。”
魏世誉定了定:“早。”
他望着姜昀之黑白分明的眼,不知怎么的,平日里流畅的言行兀地有些僵硬起来,往日在此处见到她,他必然会多聊上几句。
可今日不行。
今日若是说下去,他这个做师兄的,必然会露出几分羞愧来。
因着他昨夜做了个梦……
他抬起眼,看着姜昀之弯着身,细致地修剪着花枝,那芍药很衬她,因是弯着腰,便露出了脖颈,长而纤细,白到惹眼,若是湿着头发,水珠会慢慢地滑落下……
魏世誉收回了眼。
梦中,他可是将她的脖子咬破了。
第48章
“大晚上的不睡觉,你在这深山老林里扎着干什么?”
世子也不是黄毛小儿了, 但昨夜才做了不敬重的梦,如今便见到了梦中人,好不容易按压下的那些交缠光景, 几乎要铺面而来。
魏世子干咳一声, 快步走了。
听到世子接连叹了几声气, 近侍不解:“世子,何事担忧, 属下可能为您分忧。”
魏世誉垂眼望向他。
昨夜问他‘阿昀姑娘如何’的, 也是他。
他当时答得有多端正,昨夜的梦就有多割裂。
他怎么会……
这么多年, 魏世誉第一次怀疑起自己来, 他这样的人,怎么就和腌臜、表里不一的词沾上边了。
真是入了魇了……他怎么会、怎么能做这样的梦啊……是因为昨夜那未干的头发么, 亦或是睡前侍从问的话?
魏世誉:“你将昨夜说的话再问我一遍。”
侍从不解:“属下说了许多,是哪句?”
魏世誉拿折扇敲了敲手心,他摇了摇头,先行走了。
侍从跟上:“世子, 是哪句……琅国的事儿么……”
侍从在这儿不解,神器也在姜昀之那里不解。
神器:“好奇怪。”
它望着凭空多出来的五分, 百思不得其解:“这五分到底是怎么来的……”
它不就是睡了一觉么, 怎么睡完后突然多出这么一大截分。
什么意思?它在做梦吗?
神器一开始觉得是系统出错了, 检查了半天后,发现系统好好的,分是实打实加上了。
它无法打扰专注修炼的契主,只能在心中感慨道:“这位天道之子真是个怪啊, 要么就是长时间不涨好感, 要么就是不声不响地, 突然涨个这么一大截。”
怪哉,怪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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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昀之在王府内待了三日。
修习术法的间隙,她去找了几次魏世誉,俱被侍从给拦下了。
门外,侍从依旧是这么个说辞:“世子出去了,不在府内,有什么话我替姑娘转告就好。”
姜昀之抬眼,朝门扉处望去,侍从很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挡在门前:“世子确实不在。”
姜昀之略微点头:“师兄何日才能回来?”
侍从的脑袋往内室望了几眼,自己拿不定主意:“属下也不能确定,快的话最近就能回来,慢的话可能得等到好几日后才能回来……阿昀姑娘,你若是有什么急事,你直接和属下说,属下会转告给世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