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可萧御却未作解释。
“她仍住在琼华宫里,你若有什么想知道的,随时都可以去见她。”
晏宁未置可否,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心底却生出了几分好奇。
晚膳过后,萧御并未久留。
在这陌生的寝殿里,晏宁也睡的并不踏实。一闭眼便是谢澜音与这叔侄二人,还有那错综复杂,难以理清的关系。
所以次日一早,当青杏还忙着收拾床榻时,她就带着满腹狐疑去见了谢澜音。
琼华宫内繁华依旧,可到处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
或许是预见了她接下来的命运,宫婢们便也逐渐倦怠起来。就连茶水都是晏宁来了之后才现烧现泡的。
“你们就是这么伺候主子的?”
在她冷厉的训斥下,婢女们纷纷下跪求饶。“皇后娘娘饶命,奴婢再也不敢偷懒了。”
“都去外头跪着,天黑之前不许起来。”
面对她严厉的责罚,一众婢女却只能战战兢兢地含泪叩谢。
众人散去之后,侍奉的就只剩下清霜一人。
自始至终,谢澜音都没有说过话,就连表情都淡淡的,看起来毫无生气。
看着她这副游离事外的样子,晏宁不由得皱紧眉心。
“你好歹也是个太妃,怎么能让人这样欺负?”
谢澜音没有回答,反而云淡风轻地扯开了话题。
“皇后娘娘怎么会到我这琼华宫来?”
晏宁心中一怔,却没有过多纠结,而是顺着她的话题说明了来意。
“我有些事想问你。”
这一次谢澜音没有回避:“娘娘想问什么?”
“你为什么会帮皇上?”
当着清霜的面抛出这样的问题,实在是过于大胆,可晏宁既然留她在这,就是不怕萧御知道。
“我欠他一条命。”
谢澜音语气寡淡地说着,眼底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感激。
见晏宁疑惑地看着她,谢澜音唇角一牵,露出了一抹五味杂陈的笑。
“他在我万念俱灰、一心求死的时候将我救下,告诉我只有活着才能报仇。我信了他的话,也如愿报了仇,却一点也不高兴。”
苦笑过后,她幽幽抬眸,神色悲悯地看向晏宁。
“皇后娘娘可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那双曾经明媚的桃花眼早已失去光彩,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疼。
晏宁沉默地点了点头,在她还没开始之前就莫名地绷紧了心弦。
“我父亲原是个没有根基的穷小子,应召入伍后却因为勤勉能干受到了上峰赏识。战乱平息后,他本该回乡成亲。可他没有回去,而是留在上京,娶了程将军的女儿。”
“后来他将我娘骗到上京,又用花言巧语哄她做了妾室。一年后我娘就有了身孕。一开始他们也曾有过一段幸福甜蜜的日子,可后来战事再起,我父亲不得不奉命北上。”
“他走了之后程氏就暴露了善妒的本性,将我娘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整日地打骂搓磨,后来又设计陷害,将我们母女撵到了冀州的庄子上。”
“一开始那庄头还肯供我们吃喝,日子虽苦却总还有条活路。可后来冀州大旱,田庄没了收成,庄头夫妇就擅自作主,断了我们母女的米粮。”
“我娘气不过,去找他们理论,却被打成重伤,没过多久就撒手人寰,只留下刚满五岁的我。”
“他们见我生的标志,就又动了歪心思,想寻个花楼把我卖掉。我逃过好几次,可每一回都被抓了回去,就是一顿毒打。”
“后来我趁他们睡着时点了把火,想着既然逃不掉,那就跟他们同归于尽,就算是死也比落入魔窟要强。火烧起来的时候,我以为我们母女终于能够团聚了,可谁能想到我却没死。”
看着她唇边泛起的苦笑,晏宁心口一紧,胸腔内闷得厉害,总有股说不出的沉重。
“你获救了?”
谢澜音抬眸看着她,眼底却划过一抹自嘲。
“我也以为自己获救了,可等来的却又是一个恶魔。”
在晏宁惊愕的注视下,她苦涩地说出了那段悲惨的遭遇。
“救我的人是个赌鬼,他之所以会半夜出现在庄子上,原是为了偷窃。可当他无意中看到我时,却也动了和庄头夫妇同样的心思。说来可笑,他将我送到花楼的时候,我还浑然不知,甚至仍一心感念他的大恩大德。”
随着她的讲述,晏宁的心紧紧地揪在了一起。
“后来呢?”
“后来我被卖进了城中最大的花楼,却因为年纪太小不能接客,只能听从老鸨的安排,跟在花魁身边做些端茶倒水的杂活。那几年虽然劳累,却也过得安稳知足。”
“就这样又过了五年,当我的模样渐渐长开后,老鸨就将我接到她身边悉心调教。三年之后,我已长成少女模样,她便再也按耐不住,可她正打算让我挂牌接客的时候,花楼却因牵扯进了一桩命案而被人查封。”
“我趁乱逃到乡下,却被那年老的龟公一路尾随。他眼馋多时,早就想将我吃干抹净。我逃命无望,无奈之下便只能投水自尽以保清白。没入湖水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终于能够结束这颠沛流离苦不堪言的命运,可怀安却救下了我。”
先前她的神情格外苦闷,可一提到这个名字,她灰暗的眼神中就迸发出了一丝久违的光亮。
“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第52章 故人二
◎是你害死了他◎
皇城天牢,潮湿闷热。石壁上沁着水珠,顺着墨青的苔藓一路往下,在寂静的夜里砸出沉闷的声响。
这里没有天窗,也没有昼夜交替。只有一盏破旧的烛台,燃出些许微弱的光亮。
铁栅栏上浮着一层暗红,烛火昏暗,让人分不清那是斑驳的铁锈还是早已凝固的血污。
通道狭长却密不透风,就连吸入的空气都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腥臭。
死亡的气息无孔不入,让人不禁毛骨悚然。
天牢的最深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和绝望,向来也只有罪大恶极的人才会被关押在此处。
萧恒仍穿着那件华贵精美的朱紫色蟒袍,却再也没了往日的矜贵。
他神色空洞地坐在石床上,眼底没有一丝波动,像是一汪死寂的潭水,泛不起任何波澜。
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也压根就没人在意。
“萧恒。”
看守的狱卒冷漠地唤了他一声,他却依旧置若罔闻。
狱卒正要发难,可还没开口就被人厉声制住:“退下。”
那嗓音虽然冷淡,却也带了几分女子特有的低柔。
或许是被关了太久,久到他已经分不清那是真实的声音还是他耳中的幻觉。
“萧恒……”
直到耳畔再度传来一声呼唤,他才终于迟疑地抬起眼眸。
心头浮起一丝莫名的期盼,可当他看清来人的面容后,眼中顿时划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像是失望,也像是庆幸。
“你来干什么?”
哪怕陷入囹圄,他也丝毫不肯示弱,仍带着那副生人勿近的倨傲。
咫尺外的晏宁被他问的心头一怔,良久才敛下眸光,郁郁轻叹:“我来看看你。”
“你不该来。”
明明只隔着一道铁栅栏,可他们却早已成为两个世界的人。
一明一暗,永不交融。
她知道自己不该来,可相识一场,无论是生离还是死别,她都应该来见他一面。
“你后悔吗?”
她的语气很淡,既没有怨恨愤怒,也没有得意嘲讽,平淡到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
萧恒没有回答,可空洞的眼神中却生出了几分残酷的挣扎。
后悔吗?
他自然是后悔的。可比起后悔,更多的仍是不甘。
他做了那么多筹划,明明早就胜券在握,却还是中了萧御的圈套。
无论是晏宁还是晁公公,最后都无情地欺骗了他。
看着他眼底的桀骜,晏宁眸光微闪,连最后一丝怜悯都化为了自嘲。
他那样骄傲不驯,便是一败涂地,也只会迁怒他人,永远都不会自省。
可笑的是自己竟还以为他会为曾经的选择悔恨莫及。
像是对她的失望毫无察觉,又或者根本就不在意,萧恒犹豫着问起了谢澜音。
“澜音,她还好吗?”
他都已经自身难保了,却还想着那个背刺他的人。
哦,对了,他或许还不知道是谁害他败落至此。
纵使看见了她眼底浓烈的嘲讽,萧恒也仍未退缩:“她怎么样了?萧御有没有为难她?”
看着他对谢澜音一往情深的模样,晏宁眸光一闪,骤然陷入了沉默。
她很想将自己知道的那一切都告诉他,然后看他痛苦挣扎、悔恨失望。
可到底是自己曾经喜欢过的人,她又怎么能狠心做出落井下石的事来?